阿尔贝瞪着莱昂纳尔手里那节竹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早说啊!”
莱昂纳尔把那节竹子递给他:“现在说也不晚。”
阿尔贝接过竹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兴奋,又从兴奋转为跃跃欲试。
他拿着那节“真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捆竹子前,蹲下身,仔细比照起来。
“颜色……差不多。”他喃喃自语,“粗细……也差不多。节间距……嗯,这个好像短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捆竹子前,又蹲下比照。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还用手指摸了摸竹节表面的纹理。
“这个纹理粗一些……不对。”
他换了一捆……再换一捆……再换一捆……
莱昂纳尔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显微镜看了看。镜片很干净,是巴黎产的新型号。
他又检查了电桥和天平,都保养得很好。
阿尔贝确实用心了。这两个月,他不仅搜集了这么多竹子,还弄来了全套的实验设备。
对于一个曾经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来说,这进步堪称惊人,在阿尔及利亚镇压反殖民起义这么锻炼人吗?
但莱昂纳尔知道,光有设备不够。鉴定竹子,再把它烧成能用的灯丝是个大项目,不是靠热情就能解决的。
果然,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尔贝的兴奋劲儿渐渐消退了。
他蹲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拿着那节“真竹”,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跃跃欲试变成了茫然。
他抬起头,看着莱昂纳尔,声音沮丧:“莱昂,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莱昂纳尔走过去:“分不清?你也是心……分不清很正常。”
“至少有二三十种竹子和这段竹节很像。”阿尔贝指了指周围,“颜色、粗细、节间距……好像都差不多。
有些纹理细一点,有些粗一点,但差别很小。我眼睛都看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要去找个植物学家。上海应该有这种人吧?或者去问问那些传教士,他们有些人懂植物。”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用。”
阿尔贝一愣:“不用?那怎么分辨?总不能一种一种试吧?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明天再说。”莱昂纳尔把竹子从他手里拿回来,“今天先休息。你也累了吧?”
阿尔贝还想说什么,但莱昂纳尔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楼上卧室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阿尔贝跟在他身后,“两间卧室,你住左边的那间,我住右边的那间。吃饭的话,我在「礼查饭店」包了餐。
你要想吃中国菜,还有「王宝和」「杏花楼」和「老正兴」。我都吃过,有些菜味道不错,有点南法风格,你会喜欢。”
莱昂纳尔点点头,上了二楼。他的卧室很宽敞,有张四柱床,挂着蚊帐,收拾得非常干净。
这间窗户朝南,傍晚的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莱昂纳尔对屋子很满意,转头对阿尔贝说:“你租了多久?一年?其实不妨把这里买下来。”
阿尔贝一愣:“买下来?你准备在上海长住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当然不……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不过以后以后我们的人会频繁来上海,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尔贝点点头:“这里的房东是个马拉西亚的华商,我找时间问问他。”
莱昂纳尔把随身皮箱放在床边,打开,取出几件换洗衣物挂好;又把那节竹子,放在桌子上。
阿尔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真不着急?”
“急什么?”莱昂纳尔头也不抬。
“竹子啊!我们要在中国建厂。可现在连竹子都分不清,怎么建厂?”
莱昂纳尔直起身,看着阿尔贝:“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冲出去,找个博物学家,让他帮我们鉴定?”
“不然呢?”
“明天你就知道了。”莱昂纳尔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现在,我要睡一觉。晚饭叫我。”
阿尔贝站在门口,看着莱昂纳尔真的就这么睡了,心里一阵憋闷。
但他也知道莱昂纳尔的脾气——说休息就是真休息,问再多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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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公共租界的「四马路」,「乐善堂」药铺的后院厢房内,岸田吟香与已经洗干净的荒尾精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瓷杯。岸田吟香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中式长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荒尾精也换了干净衣服,是一套普通的西装,但坐姿仍然挺直,显得有些拘谨。
岸田吟香给两人倒上茶,动作缓慢而从容。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荒尾君,一路辛苦了。”岸田吟香开口,用的是日语,声音平和。
荒尾精连忙欠身:“给您添麻烦了,岸田先生。今天在码头……让您见笑了。”
岸田吟香摆摆手:“不必在意。索雷尔那个人,确实不好接近。”
荒尾精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岸田先生,我实在不明白。我按照川上阁下的指示,想成为他的‘门下弟子’。
我读了他的所有作品,背下了他的演讲,我是真心崇拜他的文学才华。可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无论我怎么恭维,怎么讨好,他都冷着脸。最后甚至让他的随从把我扔到煤堆里。
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岸田吟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才缓缓开口:“荒尾君,你没有做错什么。错不在你。”
“那在谁?”
“在索雷尔自己!也在日本!”
荒尾精不解地看着他。
岸田吟香继续说:“川上君派你来,是因为索雷尔在欧洲的地位。‘索雷尔门生’的身份确实更容易打入中国知识分子圈层。
这个判断倒是没有错。”
“可是……”
岸田吟香叹了口气:“可川上君没有想到,索雷尔会这么厌恶日本。他在东京,和伊藤博文、福泽谕吉都发生过冲突。
尤其是福泽谕吉,他在庆应义塾的对谈中,当众揭穿了‘唐行小姐’的事,让福泽谕吉和井上馨外务卿都下不来台。”
荒尾精也想到了东京那些纷纷扰扰的传闻,眼神黯淡下来:“确实,‘唐行小姐’……太不体面了……”
“所以我说,错不在你。”岸田吟香说,“索雷尔对日本的了解,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当然,他对中国的了解也很深。
他可能早就听说过伊藤博文和福泽谕吉的某些言论,所以对日本人抱有偏见。你越是恭维他,他越是反感。”
荒尾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那我该怎么办?川上阁下交给我的任务……”
“任务可以调整。”岸田吟香说,“既然无法取得‘欧洲文豪梭勒门生’的身份,那就换条路走,好好经营文化圈和上流社会。
这才是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荒尾精抬起头:“岸田先生的意思是……”
“情报。”岸田吟香说,“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讨好一个法国作家。是为了搜集情报,为了帝国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荒尾君,你认为,获取情报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荒尾精想了想:“潜伏?窃取?或者收买线人?”
岸田吟香摇摇头:“低级!窃取来的情报,可能是假的;收买的线人,可能背叛;潜伏再深,也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
“那……”
“真正宝贵的情报,不是藏在保险柜的文件里,而是在人们不经意的谈话里,在社交场合的闲聊里。
尤其是在那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的日常交流里——在中国,这两种人往往是一个人的。”
他向前倾了倾身:“你需要让自己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不是间谍,不是窃贼,而是朋友,是同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这样,很多宝贵的关键情报,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流到你手里。”
荒尾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岸田先生您这样,开药铺,印书,和中国文人交往,他们都把您当成朋友。”
“对。”岸田吟香笑了,“所以我不需要去偷,去抢,他们自己就会告诉我。王韬今天在码头上,不就对着索雷尔夸我吗?
这就是信任!”
荒尾精深以为然:“既然已经无法接近索雷尔,那我就按照岸田先生的指点,好好经营中国的文化圈。”
岸田吟香却摇了摇头:“不,索雷尔这边,我们也不能完全放弃。”
荒尾精一愣:“可是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你个人的任务。”岸田吟香说,“但索雷尔我们来说,仍然很重要。不是要接近他,而是要……影响他。”
“影响他?”
“对。”岸田吟香摸了摸胡子,“既然已经无法扭转他对日本的坏印象,那就扭转他对中国的好印象。”
荒尾精皱起眉头:“这……可能吗?他今天在码头上,中文说得那么流利……他显然对中国很有好感。”
“这正是问题所在。索雷尔会娴熟的中文,这件事让我很震惊。一个欧洲人,花两个月时间学会中文,还说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