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窗外那些杂乱的街市,说:“你以为那些中国商人愿意被道台衙门管?用那些几百年前的法律?
道台来收一次厘金,知县来派一次差役,他们的生意就少赚一成。所以他们也想学租界那一套——
自己组织一个‘董事会’,自己收‘市政捐’,自己修路、装灯、设巡捕。用钱堵嘴,用白人吓唬,这样才能把衙门挡在外面。”
“那清政府能答应吗?”阿尔贝问。
“当然不答应。”莱昂纳尔说,“所以中国人想了自己的办法——
比如不叫‘市政捐’,叫‘路工捐’;不说‘自治’,说‘筹防’‘兴学’‘恤商’……他们换了一堆好听的名字,把工部局的章程翻译成中文,用‘地方公议’的名义递到道台衙门去批。”
他顿了顿,补充道:“道台老爷也许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批,那些商人就不交税,县城里连衙役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所以他只能批。
批完了,商人就拿着许可开始修路、装灯、收捐。几十年下来,衙门也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谁在管了。”
阿尔贝越听越觉得离谱:“那……那清政府就这么算了?”
“他们不算了还能怎样?”莱昂纳尔反问,“派人来管?派谁来?道台衙门的那些官僚吗?
连北京的电报都收不利索,哪有能力管远在十几里外的一条街?派兵来镇压?那些商人又没造反,只是修了几条路、装了几盏灯,你凭什么抓人?
衙门一想插手他们的生意,他们就用我们白人去吓唬那些老爷们,说英国法国的炮舰厉害。”
阿尔贝沉默了。他发现莱昂纳尔说的这些,跟他之前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上海就是“租界”“华界”两块地方,清清楚楚,一个归欧洲人管,一个归中国人管。
但现在听莱昂纳尔一说,才意识到这两块地方的分界线,根本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条线。
那条线是无形的,是一大堆法律上说不通的灰色地带。
马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周泾,又进入了一片更杂乱的街区。这里连石板路都没了,全是土路。
路面上铺着碎砖头和煤渣,走起来颠得厉害。
莱昂纳尔说:“你刚刚问我,胡老板为什么对我那么热情。你觉得是因为中国人看到外国人就软弱?”
阿尔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确实这么想过。”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胡老板精得很。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说‘给你最大优惠’。你以为他是在讨好我?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懂行。”莱昂纳尔说,“如果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人,被他一顿吹嘘就晕了头了呢?那接下来他就可以问我要不要当个白领钱的白人董事了。
但偏偏我懂一些关于竹子的事,戳穿了他,他马上就不吹牛了,开始认真谈生意,还爽快地把老篾匠借给我用。
之前他不是在讨好我,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合作,该用什么态度合作。”
阿尔贝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中国人不软弱。”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尤其在上海滩做生意的这批人,比巴黎交易所的证券经纪人还会算计,当你觉得他们软弱时,他们也觉得你愚蠢呢。
你不要小看他们为了生存和发展而付出的智慧。因为他们头上那个糟糕的朝廷,他们很艰难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获得与我们竞争的资格。”
他指了指车外的车夫、小贩、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民:“不说胡老板这样的生意人,你就看眼前的这些人,你说他们软弱吗?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还要被衙门的差役敲诈,被租界的巡捕欺负。但他们还是该干嘛干嘛——
该卖菜卖菜,该拉车拉车,该做生意做生意。
阿尔贝,请问这是软弱吗?”
阿尔贝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中国人,一时说不出话。
“真正软弱的是谁?”莱昂纳尔说,“是清朝政府和它的官僚们。挨了打不敢还手,签了条约不敢再谈判。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商人在自家地盘上修条路都要偷偷摸摸。但这不是中国人的错——
这是坐在北京紫禁城里那帮人的错!这是那些只顾着自己的仕途只能混日子的官僚的错!”
黄包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周泾桥,又回到了法租界的地面。
路面立刻平坦了,两旁的房子也整齐了许多。
莱昂纳尔说:“你看到没有?租界的路是平的,华界的路是烂的。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烂?”
阿尔贝想了想:“因为……没人出钱修?”
“不对。”莱昂纳尔说,“中国人出的钱不少。道台衙门收厘金,县令收捐税,朝廷收漕粮……每一样都从老百姓身上刮。
但这些钱,一大半被上面的人贪了,剩下的那点,也花不到修路上。”
他看了一眼阿尔贝:“你再想想,法租界的路为什么会平?”
阿尔贝很快就说:“因为有公董局,有纳税人大会,有巡捕房——”
“不对。”莱昂纳尔打断他,“归根结底,是因为交钱修路的人,有权监督钱花在哪里。
租界的白人交了房捐,他们就要看账本。如果账本和实际对不上,他们就要开大会,就要把那些乱花钱的董事赶下去。
但是华界的中国人给上海县的衙门交了税,他们连账本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监督了。”
阿尔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巴黎公寓楼的业主大会,虽然吵得不可开交,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发言权。
“所以这不是欧洲人人和中国人的问题。”莱昂纳尔说,“这是制度的问题。谁交钱,谁就有权说话——
这套规矩在中国也能用。你也听过唐廷枢、徐润这些中国商人吧?他们不也是在学这套规矩吗?
只不过他们学得更聪明,把‘纳税人大会’改名叫‘商董会议’,把‘房捐’改名叫‘铺捐’。然后拿着章程去找清政府要授权。”
阿尔贝说:“那清政府也不傻啊,他们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又怎样?”莱昂纳尔笑了笑,“道台衙门拿不出钱来修路,商人愿意自己出钱修,还让你‘监督’。
你能不让修?不让修,老百姓骂你;让修,商人得了实惠,你得了名声,还不用掏钱。换了你,你干嘛不让?”
阿尔贝仔细一想,觉得确实如此。这就像有人要帮你修门口的烂路,不要你出钱,这种事谁会拒绝?
说话间,黄包车已经到了麦高包禄路。
车夫停在那栋小院门口,莱昂纳尔下了车,阿尔贝也跟着下来。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坐的第二辆车也到了。
老篾匠老周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那几根桂竹,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莱昂纳尔走过去,用中文说:“老周,进来吧,别客气。”
老周连连点头,跟着走进院子。
阿尔贝付了车钱,也跟了进来。
他看了看老周的背影,又想起莱昂纳尔刚才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以前对中国的理解确实太简单了。
几个人穿过前院,进了小楼。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就回偏房去了。
莱昂纳尔招呼老周在正厅坐下,老周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竹子,
他虽然在上海待了大半辈子,但进洋人的房子还是头一回,尤其是有这么多竹子的。
莱昂纳尔在他对面坐下,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老周,最近上海木器行有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啊?”
老周犹豫了一下,明显在琢磨这事该不该说。
莱昂纳尔也不催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老周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接过杯子,灌了一口。
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用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官话开口了:“洋先生,您问这个,我还真知道一事。”
“什么事?”
“去年,英国人在杨树浦那边开了一家木行,叫‘祥泰木行’。他们在杨树浦路买了六十多亩地,盖了总栈,还开了锯木厂。这是洋人在上海开的第一家木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们东家胡老板,从去年就开始发愁。‘祥泰’那家木行,有机器,有码头,有洋人的钱顶着。
他们锯木头用机器,一天能锯我们手工半个月的量。价格还便宜,质量也不差。胡老板说,再过几年,我们这些老式木行,都要被他们挤垮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周见他没反应,又多说了一句:“东家这一年到处跑,杭州、宁波、苏州、镇江……就是想找门路,看看能不能也弄点机器,跟洋人拼一拼……”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水,然后闭上嘴,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莱昂纳尔转过头,把老周的话翻译成法语给阿尔贝听。
阿尔贝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反应过来:“所以那位胡老板,他今天对你这么热情……他是想……”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老周说:“周师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手术顺利做完了,麻药也醒了。这章本来是进去手术室之前就写得差不多了,现在发出来,可能错别字较多,大家可以发起修改。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