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看着那个因为极致的兴奋而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飞升的陈硕，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
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发自内腑的，老农看到自家地里长出了金坷垃般的欣慰。
“坐下。”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将陈硕那快要燃烧起来的，狂热的神经，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没有去夸奖陈硕那番惊世骇俗的，足以在整个材料学界都掀起一场十二级地震的言论。
因为他知道，对于这种真正的妖孽来说，任何形式的夸奖，都是多余的。
你只需要给他指出一条通往神坛的路，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自己走上去，就够了。
陈硕愣了一下，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但他还是依言，缓缓地，坐了回去。
整个阶梯教室，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百个刚被“功能梯度”这四个字砸得头晕眼花，世界观正在疯狂地崩塌与重塑的学生，此刻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讲台上那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轻人。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行了。”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既然大家对物理规律没什么意见了，那咱们就聊点实际的。”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支被冷落了许久的粉笔。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
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的骚动。
“但是，”叶安话锋一转，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又回来了。“在下课之前，我得给各位留两道课后作业。”
课后作业？
那群刚还因为“不点名不考试”而喜出望外的学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第一题。”叶安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鱼雷螺旋桨的玩意儿。“关于水动力空泡效应的抑制问题。”
他用粉笔，在那高速旋转的桨叶边缘，画上了一圈密密麻麻的，代表着气泡的玩意儿。
“我要你们，给我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解决螺旋桨在超高速旋转时，因为局部压力过低而产生的空泡现象。”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绝对的自信。
“我要的，不是理论分析，也不是公式推导。”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要的是，能直接用在下一代高速鱼雷上的，工程应用方案。”
“结构优化也好，材料改进也罢，甚至是改变整个螺旋桨的驱动方式，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只要结果。”
轰~
整个教室，仿佛被一颗无形的深水炸弹，轰然引爆！
超高速鱼雷？
工程应用方案？
这他娘的哪里是课后作业！
这分明是国家级重点军工项目的核心技术攻关！
“第二题。”叶安没有理会底下那已经快要炸锅的气氛，自顾自地，在黑板的另一侧，画了一艘船的船底。
“关于海洋生物附着的问题。”
他用粉笔，在船底那光滑的表面上，画上了一堆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贝壳和海草的玩意儿。
“你们都知道，船在海里泡久了，船底就会长满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光会增加航行阻力，浪费燃料，还会腐蚀船体。”
叶安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所以，我要你们，给我设计一种全新的，船底防污涂料。”
“要求有三。”
叶安伸出三根手指，那姿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它必须能有效地，阻止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海洋生物附着。”
“第二，它的表面，必须是绝对光滑的，不能增加哪怕一丝一毫的额外水阻。”
“第三。”叶安的眸子里，一片冰寒。“它必须是无毒的。”
无毒？
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现有的船底防污漆，无论是哪一种，其核心原理，都是通过在涂料里，添加各种有毒的化学物质，比如氧化亚铜，来毒死那些试图附着在船底的海洋生物。
可现在，这个男人告诉他们，他要一种无毒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革新了。
这是在挑战整个化学工业的基础！
“行了。”叶安把手里的粉笔，往讲台上一扔，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他刚才不是布置了两道足以让任何一个博士生导师都当场疯掉的顶级难题，而是指点了一下食堂大师傅，今天的红烧肉，盐放多了。
“作业的要求，就这么多。”
他看着那群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巨大震撼交织中的学生，又看了看那个正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录着什么，仿佛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次元的陈硕。
“哦，对了，忘了说。”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容。
“这两道题，你们可以查阅任何资料，可以去图书馆，可以去请教你们的老师，甚至可以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
“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看到一份让我满意的，最终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惊雷般，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答得最好的那个人。”
叶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有奖励。”
“至于奖励是什么嘛~”
叶安拉长了语调，那副吊人胃口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个秘密。”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群已经被他这番操作，彻底砸懵了的天之-骄子。
叶安把手揣回兜里，晃晃悠悠地，在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走出了那间充满了学术狂热的教室。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
总算可以去干饭了。
不，干饭之前，还得先去干一票大的。
叶安在心里盘算着，脚下的步子，没有朝食堂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拐向了那栋熟悉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行政小红楼。
……
老首长的办公室里，一股子陈年墨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龙正华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俯身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他写得很专注，连叶安那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而入的，土匪般的行为，都没让他手里的笔，有丝毫的颤动。
“首长，忙着呢？”
叶安晃晃悠悠地踱了过去，一屁股就陷进了那张专门给他留着的，舒服得能让人当场睡着的单人沙发里。
龙正华没有立刻理他，直到写完最后一捺，才缓缓地，将那支沾满了墨汁的狼毫笔，轻轻搁在了笔架上。
“你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老首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走到叶安对面的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早就备好的热茶，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沫子。
“能让你小子，连午饭都不吃，就火急火燎地跑来我这儿。”
老首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这事儿，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