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那颗刚从打劫成功的喜悦中缓过来的脑袋，嗡地一声，又炸了。
他看着老首长那张写满了“这事儿没得商量”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散发着茅台酱香和熊猫烟草香的破帆布包。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打劫的。
他是来自投罗网的。
“首长，您这话说得，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叶安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那张刚还写满了“我是功臣”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标准的，因为被强行加班而导致的，生无可恋。
“我就是个画图的，您让我写论文？”
叶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副嫌弃的模样，仿佛老首长让他干的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而是让他去食堂后厨刷锅。
“我连我们厂的生产简报都懒得写，您还指望我写那玩意儿？”
“这不一样。”
龙正华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里，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浩瀚而平静的清明。
“你上次在京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人家的火箭和飞机，说成是大号的炮仗。”
老首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极有节奏的声响。
“你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龙正华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属于战略家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晚了。”
我操。
这老狐狸，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叶安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一副标准的，因为被人当场戳穿而导致的，无辜的腼腆。
“首长，我那不是喝多了，酒后胡言嘛。”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真诚。
“您可不能把醉话当真啊。”
“我没当真。”
龙正华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可崔建军当真了，赵天当真了，何敬国那帮人，也都当真了。”
老首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开国将领的，要将天地都颠倒过来的气场，轰然爆发！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吹的那个牛，现在已经被整理成一份最高级别的内部文件，送到了总参的桌子上！”
“军委那几个老家伙，就等着看你，怎么把这个牛皮，给圆回来呢！”
叶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
好家伙。
我就是吹个牛逼，顺便忽悠一下那帮老头子，怎么还捅到军委去了？
这帮人的办事效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所以。”
龙正华靠回沙发里，那股子骇人的气场又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邻家老头的模样。
“这篇论文，你不写也得写。”
老首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直接就压在了叶安的头顶。
“这不光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龙正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期盼。
“更是要给咱们国家整个工业体系，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定一个调子，立一个标杆！”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首长，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脸。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
这活儿，是躲不掉了。
“写就写吧。”
叶安有气无力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榨干了所有价值的，认命的疲惫。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人写东西，毛病多。”
叶安的腰杆，又重新懒洋洋地瘫了下去，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
“我不喜欢查资料，更不喜欢看那些洋鬼子写的，狗屁不通的文献。”
“这活儿太麻烦，浪费我脑细胞。”
龙正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乐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问题！”
老首长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亮，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拖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的文件夹。
“砰！”
文件夹被重重地拍在了叶安面前那张可怜的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这里面，是咱们通过各种渠道，从M国，从欧洲，从苏联搞回来的，所有关于下一代工业标准，关于信息化作战，关于系统工程学的，最前沿的，绝密的研究报告！”
老首长解开文件夹上的绑绳，将里面那一叠叠印满了外文和复杂公式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资料，如同天女散花般，铺满了整个茶几。
“你要什么，这里面都有！”
老首长的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姿态，仿佛他拿出来的不是一堆破纸，而是一座金山。
“有了这些东西，你小子总该能写出点像样的玩意儿了吧？”
叶安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领域的专家都当场疯狂的，顶级的学术资料。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些散落在茶几上的纸张，一张一张地，慢悠悠地，重新收拢起来，码放整齐。
然后，在老首长那充满了期盼与不解的注视下。
叶安将那叠厚厚的，价值连城的资料，重新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首长。”
叶安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如同宇宙般，浩瀚而平静的清明。
“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龙正华愣了一下。
“什么事？”
叶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前，拿起那支被老首长刚刚用过的，还沾着墨迹的狼毫笔。
他没有去碰那张铺开的宣纸。
而是直接在那张被老首长当成宝贝的，紫檀木的桌面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充满了力量与狂傲的大字。
标准。
“我写这篇东西，不是为了参考他们。”
叶安转过身，将那支狼毫笔，往笔架上随手一扔。
他看着那张已经彻底石化了的，写满了错愕与震撼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是为了，让他们以后，都来参考我。”
叶安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绝对的自信。
他指了指自己，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充满了过来人的，淡淡的装逼。
“所以，参考什么文献？”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欠揍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我就是活的文献。”
轰~
龙正华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十万枚原子弹，在同一时间，轰然引爆！
他呆呆地看着叶安，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被他用墨水，写上了两个硕大字迹的，他最心爱的书桌。
他那颗在战场上被炮火洗礼过，在会议室里跟无数老狐狸掰过手腕，早已坚如磐石的心脏，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方式，击得粉碎！
他想发火，想咆哮，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直接从窗户扔出去！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种被彻底看穿了所有心思，甚至连灵魂都被对方那股子滔天的狂傲，给狠狠碾压了一遍的，巨大的无力。
他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却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脸。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