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充满了无奈与欣赏的,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毫无征兆地在办公室里炸响!
笑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活的文献!”
龙正华一边笑,一边用那根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指着叶安的鼻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凭那滚烫的液体,顺着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滑落,渗进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衣领里。
“你小子!”
龙正华指着叶安消失的门框,那根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许久才缓缓放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紫檀木书桌。
两个用狼毫笔写下的,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充满了滔天狂傲的大字,就那么霸道地钉在桌面上。
傲!!!。
龙正华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狂喜而涨得通红的老脸,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没有去擦那桌子。
他知道,这玩意儿,擦不掉了。
这小子,不光是把字写在了他的桌子上,更是把这个字,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骨头里,刻进了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脉里。
他缓缓地,走回那张宽大的红木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可那两瓶被顺走的茅台,和那两条被揣进怀里的熊猫,却在无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小王八蛋。”
龙正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土匪打劫成功后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墙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内藏乾坤的书柜前。
他没有去碰那些摆满了《资本论》和《毛选》的书架,而是拉开了最底下那个上了双重锁的,沉重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也没有金条。
只有一本黑色的,用最上等的牛皮包裹着封面的,厚厚的相册。
相册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那黑色的牛皮上,甚至还带着几道浅浅的,不知道是在哪个战场上留下的划痕。
龙正华将那本相册,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那动作,比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虔诚。
他回到沙发前,坐下,将那本沉甸甸的相册,轻轻地,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静静地,用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的手,在那冰冷的牛皮封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仿佛在抚摸一个阔别了多年的老友的脸。
许久。
他才缓缓地,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十几个穿着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勾肩搭背,挤在一辆同样破旧的卡车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们的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天。
龙正华的指尖,从那一张张年轻的,充满了朝气的笑脸上,轻轻划过。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些沉睡了近半个世纪的灵魂。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照片正中央,那个笑得最灿烂,牙齿最白,看起来也最虎的年轻人脸上。
那是他。
那是二十八岁的,龙正华。
“老张,你个狗日的,还记不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非要跟我抢中间这个位置。”
龙正华的嗓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低沉地响起,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沧桑。
“你说站中间,吉利,能活到最后。”
他的指尖,又移到了旁边那个同样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豁牙的年轻人脸上。
“还有你,老李,你他娘的临出发前,还从炊事班顺了半袋炒面,藏在怀里,谁都不给。”
“说那是你的传家宝,要留着娶媳妇用。”
龙正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翻开了第二页。
照片的背景,依旧是那片白得令人绝望的雪原。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卡车,也没有了笑容。
十几个年轻人,蜷缩在一个刚刚挖出来的,浅浅的雪坑里。
他们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衣,已经被风雪彻底打透,每个人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一层白霜。
他们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几支保养得油光锃亮,却早已跟不上时代的老式步枪。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丝毫的表情,只有一种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到极致的,麻木的平静。
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有恐惧,有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要将这片冰冷的天地都燃为灰烬的,决绝的火焰!
龙正华的视线,落在了照片的右上角。
那里,有几个几乎快要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的,小小的黑点。
是飞机。
是M国人的飞机。
“后来,老张你死了。”
龙正华的声音,很轻,很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
“天上那几个炸弹。”
“你连躲都没来得及躲,整个人,就没了。”
他的指尖颤抖着,翻开了第三页。
照片上,没有了老张,也没有了老李。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用两根树枝和一顶军帽堆起来的,简陋的坟包。
坟包前,二十八岁的龙正华,跪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
“老李也没活下来。”
“他把那半袋炒面,分给了我们剩下的所有人。”
“自己,却饿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龙正华缓缓地,合上了那本沉重的相册。
他将那本相册,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动作,像是在拥抱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青春。
“老张,老李,你们这帮狗日的,看到了吗?”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浑浊老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凭那滚烫的液体,顺着那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滑落,滴落在那冰冷的,黑色的牛皮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咱们华夏,出了个真正的人才。”
龙正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却依旧洪亮得能把屋顶的灰尘都震下来!
“一个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人。”
他想起了叶安那副总是懒洋洋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想起了他今天,像个土匪一样,从自己这儿,连抢带拿,顺走了那两条他自己都舍不得抽的烟,和那两瓶他准备用来庆功的酒。
龙正华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最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充满了无奈与欣赏的,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再次在办公室里炸响!
这小子,是个混蛋,是个无赖,是个油滑到了骨子里的,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可他,也是个天才。
一个能让杨正那种顶尖科学家都心甘情愿地低头,一个能让崔建军那种老狐狸都乖乖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一个能用几句歪理,就将整个国家工业体系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都给钉死的绝世的妖孽!
“要是当年,咱们有他。”
龙正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跨越了巨大的悲怆。
“你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