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造船厂。
叶安把那个散发着罪恶香气的帆布包往角落里一扔,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陷进了那张快要散架的单人沙发里。
写论文。
这三个字,比“加班”、“开会”、“出差”加起来都让他头疼。
那玩意儿,在他看来,就是把一件简单的事情,用一万句谁也听不懂的废话,包装成一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理论,然后骗取经费和荣誉的学术游戏。
可龙正华那老头子,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
“烦死了。”
叶安嘟囔了一句,从沙发上挣扎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张铺满了图纸的绘图桌前。
他扯过一张崭新的A1图纸,翻到背面,又从笔筒里拔出那支用了快半年的德国红环针管笔。
从材料科学的晶相结构,到电子工程的信号协议,再到软件工程的底层逻辑……一个囊括了海陆空天所有领域的,全新的,如同金字塔般精密而宏伟的工业标准体系,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叶安的笔尖,动了。
没有草稿,没有停顿。
他甚至没有去看纸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半睁半闭,仿佛在梦游。
可他手里的那支笔,却像被赋予了生命,在洁白的纸面上疯狂地舞动。
两个小时后。
叶安扔下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两份加起来超过三万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领域的专家都当场疯掉的纲领性文件,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桌上。
墨迹未干。
“搞定,收工。”
叶安拍了拍手,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图纸胡乱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抄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海军大院的专线。
“国良同志吗?我叶安。”
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嘈杂,似乎还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说。”国良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透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
“论文写好了,项目申请报告也好了,你找个人过来拿,顺便帮我投了。”叶安的语气,像是在吩咐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送两瓶汽水。
“投哪儿?”
“随便。”叶安打了个哈欠,“《华夏工业学报》、《兵工科技》,哪个审稿快投哪个。稿费不重要,版面费让老首长报了。”
“……”
话筒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叶安甚至能听到国良磨后槽牙的声音。
“知道了。”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叶安撇了撇嘴,这老小子,脾气还是这么爆。
……
三天后。
京城,《华夏工业学报》编辑部。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主编王守一,正戴着老花镜,一脸烦躁地批阅着手里的稿件。
“狗屁不通!”
他把一份关于“新型坦克装甲焊接工艺”的论文重重摔在桌上,那张刻板严肃的老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通篇都是在重复苏联人三十年前的理论!一点新东西都没有!咱们国家的学术水平,就是被这帮只会抄书的蛀虫给拉低的!”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编辑,战战兢兢地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喘。
“王主编,您消消气。这……这已经是航空大学那边送来的,质量最好的一篇了。”
“最好?”王守一气得笑出了声,“这要是最好,那咱们这学报,干脆改名叫《废纸回收通讯》算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通信兵,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王守一的桌上。
然后,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王守一嘟囔了一句,拿起那个文件袋。
没有寄件单位,没有推荐信,只有一个潦草的名字。
叶安。
“叶安?”王守一皱了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两份稿件。
稿纸是造船厂最常见的那种A1绘图纸的背面,字是手写的,龙飞凤舞,狂得没边。
王守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年头,还有人手写投稿?连个铅字都舍不得打?
他耐着性子,先看第一份。
《关于超空泡效应在水下高速突防武器中的应用研究》。
超空泡?
王守一愣了一下。这东西他只在M国几年前的一份解密情报里见过,属于最前沿的,几乎是科幻领域的概念。
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敢碰这个题目?
他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设计航速:两百节。
动力:铝粉基改性固体燃料,水下点火。
制导:零张力光纤线导。
“哗众取宠!”
王守一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刻板的老脸上,青筋毕露!
“这是论文还是小说?!两百节的鱼雷?还水下点火?他怎么不说直接在水里开传送门呢!”
他抓起那份在他看来荒谬绝伦的稿件,作势就要扔进废纸篓。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稿件末尾,作者单位那一栏。
红星造船厂。
海军工程大学,特聘教授。
海军工程大学?!
王守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只抓着稿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只在小范围流传的,关于东海大救援的传说。
想起了那艘在风暴中跑出了三十五节航速的医疗船。
想起了那个让整个海军声纳体系都为之颠覆的,神秘的年轻总工。
也叫叶安。
王守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鱼雷报告,颤抖着手,拿起了第二份稿件。
那份稿件的标题,更长,也更吓人。
《关于建立兼容性、开放式、模块化国家军用装备技术标准体系的初步构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然后。
他的脸色,从最开始的铁青,变成了震惊。
从震惊,变成了骇然。
这篇论文,没有一个复杂的公式,没有一句引用。
“啪嗒。”
王守一鼻梁上的老花镜,滑落在地,镜片摔得粉碎。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稿纸,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老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