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声音沙哑,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敬畏。
“接中科院!接兵器工业部!接总装备部!”
京城,《华夏工业学报》编辑部。
王守一的办公室,成了整个京城军工学术圈的风暴眼。
电话线烫得能煎鸡蛋,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中科院的院士、兵器工业部的总工、航空大学的泰斗……一个个在国内跺跺脚都能让行业抖三抖的大佬,此刻的语气却像是抢着报名的学生。
“老王!那篇《构想》的原文!立刻!马上!给我传真一份过来!军委的加密线路!”
“王主编,我是601所的,关于那个超空泡鱼雷的铝粉燃料配比,我们想和作者……不,和叶安教授,开个闭门研讨会!”
王守一挂断一个电话,下一个又立刻打了进来。他那张刻板严肃的老脸上,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后怕。
他拿起桌上那两份用绘图纸手写的,字迹狂得没边的原稿,指尖都在抖。
他怕的是,自己那天要是手再快一点,真把这玩意儿扔进了废纸篓,他王守一就是华夏工业史上最大的罪人。
与此同时,太平洋彼岸。
M国,海军水面作战中心,代号“深蓝”的地下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低温氮气和咖啡因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舰船设计师的圣殿,也是“福特”级航母的心脏。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实验室中央,一艘线条流畅、充满了科幻色彩的航母模型正在缓缓旋转。
它比“福特”级更庞大,更简洁,也更致命。
“还是不行。”
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笔挺白大褂的老者,看着模型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应力警报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叫彼得森,海军水面作战中心首席设计师,“福特”级航母的总架构师之一。
此刻,这位站在世界船舶设计金字塔尖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无法解决问题的焦躁。
“模块化设计和结构强度,本身就是悖论。”一个年轻的助手递上一杯咖啡,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我们为了实现快速维护和升级,但在在高强度的海况冲击下,根本无法承受龙骨的整体扭矩。”
“我们试了所有方案。”另一个团队负责人指着全息投影,“无论是增加焊接强度,还是使用最新的钛合金连接件,结果都一样。在模拟的十二级风暴中,船体会在第七个冲击波周期,从中段断裂。”
这是他们耗费了三年,动用了五角大楼最顶尖的超算中心,推演了上万次的结果。
一个死局。
彼得森看着红色应力警报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地疼。
作为“福特”级航母的总架构师之一,他在这间代号“深蓝”的地下实验室里,已经耗费了整整三年。
三年,动用了五角大楼最顶尖的超算中心,推演了上万次。
结果,都是一样。
模块化设计带来的快速维护和升级能力,与航母作为战争兵器所必须具备的绝对结构强度,成了一个无法调和的悖论。
“头儿,要不……我们向上面申请,放弃模块化设计吧?”一个年轻的助手递上一杯冷掉的咖啡,语气里充满了被反复折磨后的沮丧,“回到传统的一体化龙骨结构,至少船不会断。”
“放屁!”彼得森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儒雅的蓝色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回到过去?那是承认我们这三年的研究,就是一堆狗屎!是承认我们被时代淘汰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实习生的年轻人,抱着一叠传真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博士,这是……这是刚从信息部那边转过来的,一份来自华夏的,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
“华夏?”彼得森皱了皱眉,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傲慢,让他对这个词本能地感到不屑,“又是那些关于茶叶种植或者瓷器烧制的考古报告吗?让他们拿去档案室,别来烦我。”
“不……不是。”实习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指了指手里的传真纸,“这篇论文的标题……很奇怪。”
彼得森不耐烦地扯过那几张纸。
纸张的质感很粗糙,甚至能看到背面的绘图网格。
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龙飞凤舞,狂得没边。
《关于建立兼容性、开放式、模块化国家军用装备技术标准体系的初步构想》。
彼得森的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好大的口气。
一个连五轴联动都造不出来的国家,也敢谈“标准体系”?
他耐着性子,往下扫了两眼。
没有一个复杂的公式,没有一句引用西方文献的套话。
彼得森的瞳孔,猛地收缩。
“头儿?您怎么了?”旁边的助手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
彼得森没有回答。
因为他真的是被打击到了,他感觉自己的所做的一切都是没用的。
加州,帕萨迪纳。
常春藤掩映的教职工俱乐部餐厅里,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动,空气中飘着上等牛排和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醇厚香气。
长桌的主位上,道格拉斯教授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那块五分熟的菲力。他那张总是写满了理论与公式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嘿,道格,还在想那件事?”坐在他对面,材料科学系的系主任霍夫曼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国防部那帮蠢货,三天两头搞出点乌龙。一颗报废的卫星失控,或者某个倒霉蛋的核潜艇撞上了鲸鱼,都能让他们紧张半天。”
霍夫曼耸了耸肩,那副轻松的模样,仿佛在谈论今天下午的高尔夫球赛。
“这次不一样。”坐在霍夫曼旁边的,是控制系统实验室的负责人,艾伦。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那双总是闪烁着数据流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我看了五角大楼传来的原始数据。”
艾伦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目标,在水下五十米的深度,瞬间加速到了两百节。”
“什么?!”霍夫曼切牛排的刀叉,在瓷盘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两百节?”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尖科学家的,绝对的荒谬感。
“艾伦,你喝多了?你知道两百节是什么概念吗?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任何物体在那个速度下,都会被瞬间压成铁饼!”
“我知道。”艾伦端起酒杯,将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股子冰冷的寒意。“所以,它根本不是在水里航行。”
艾伦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
超空泡。
这个词,让整个长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座的,都是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大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着多么恐怖的技术壁垒。
“不可能!”霍夫曼斩钉截铁地反驳,“气穴的稳定性是无解的!我们实验室最新的复合钛合金,在模拟测试中,连五十节的冲击都撑不过三秒!什么材料能承受两百节速度下的水压剧变?”
“如果,它能预测水压的变化呢?”艾伦的声音,像是一把淬了火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问题的核心。“在水压变化之前,就提前调整气泡的形态。”
“预测?”霍夫曼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异想天开的鄙夷。“艾伦,我们是科学家。你想在混沌无序的洋流里,预测下一个毫秒的压力波动?”
“那篇论文。”一直沉默的道格拉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被岁月反复打磨后的沉重。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同事。
他的视线,落在壁炉里那跳动的火焰上,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让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课堂。
“你们都忘了那篇论文吗?”
霍夫曼和艾伦同时愣住了。
“哪篇论文?”
“就是上周,那本《华夏工业学报》上,那篇关于超空泡效应的。”道格拉斯缓缓地,将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一种充满了苦涩的,失败的味道。
“那篇文章的作者,提出了一个电磁致动空化器的概念。”道格拉斯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预测性算法,驱动毫秒级的电磁致动器,提前补偿气穴的压力失衡。”
艾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颗被无数复杂代码塞满了的,快要爆炸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狠狠劈中!
预测性算法!
电磁致动!
这不就是他刚才提出的,那个被霍夫曼当成天方夜谭的猜想吗?
“那篇文章的作者是谁?”霍夫曼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道格拉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从他那个用了快二十年的,鳄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被他反复翻阅了无数遍的,打印出来的论文复印件。
他将那份论文,轻轻地,放在了长桌的中央。
作者那一栏,一个用最普通的宋体铅字打印出来的,东方面孔的名字,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
叶安。
“是他。”艾伦看着那个名字,失声低语。
“我早该想到的。”
霍夫曼也凑了过去。
“这种疯狂的材料配比……这种完全不计后果的能量释放方式……”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菲尼克斯”设计大赛上,那个用一个“补漆”问题,就将MIT天才团队那套完美理论驳得体无完肤的,东方面孔的年轻人。
也叫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