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他当初没有回去就好了。”霍夫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巨大的,几乎是痛心疾首的惋惜。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园,那里面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实验室,有取之不尽的科研经费,有最自由的学术氛围。
“我们这里,能给他全世界最好的舞台。”霍夫曼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能让他成为下一个冯·布劳恩,下一个奥本海默!他为什么要回去?回到那个一穷二白的,连一台像样的示波器都造不出来的鬼地方?!”
他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惋惜。
不解。
甚至,带着几分被天才抛弃的,隐秘的愤怒。
道格拉斯缓缓地,将那份被他反复摩挲了无数遍的论文复印件,重新叠好,塞回他那个用了快二十年的,鳄鱼皮公文包里。
他没有去看霍夫曼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总是儒雅的蓝色眼睛,在壁炉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深邃得可怕。
“霍夫曼。”道格拉斯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唱片机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沉重。
“你错了。”
“他不是我们的学生。”
道格拉斯靠回那张宽大的,铺着丝绒坐垫的红木椅背上,那根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微微塌了下去。
“从始至终,他都是我们最出色的学生。”
道格拉斯的唇边,扯出一个充满了骄傲,却又无比苦涩的弧度。
“是我们,配不上他。”
这话一出,整个长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霍夫曼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道格拉斯。
艾伦那只端着威士忌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配不上?
加州理工学院,这个站在世界学术金字塔最顶端的圣殿,竟然配不上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的学生?
“道格,你是不是喝多了?”霍夫曼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荒谬的错愕。
“我清醒得很。”道格拉斯缓缓地,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红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浩瀚而平静的清明。
“霍夫曼,我问你。”道格拉斯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属于历史学家的,不容置疑的锐利。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发生过什么?”
五十年代?
霍夫曼和艾伦对视一眼,那张脸上,写满了茫然。
“你们是不是忘了,那个同样毕业于加州理工,那个凭一己之力,就将一个国家的导弹技术,向前推进了至少二十年的男人。”
道格拉斯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直接就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他当年,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轰~
霍夫曼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十万枚炸弹,在同一时间,轰然引爆!
他想起来了。
那个被软禁了五年,那个在回国的船上,还被FBI翻遍了所有行李,连一张写了字的纸片都带不走的,东方人。
那个被海军部次长丹·金布尔,评价为“无论在哪里,都抵得上五个师”的男人。
钱学森。
“还有杨正。”道格拉斯的视线,又落在了艾伦的脸上。
“如果不是叶安,用一种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方式,策划了那场惊天动地的集体出走。”
道格拉斯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
“你觉得,杨正现在会在哪里?”
“他或许还被关在某个秘密实验室里,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金丝雀,每天对着一堆被阉割过的,永远也无法形成体系的数据,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计算。”
“直到他所有的价值,都被榨干,然后像一块用过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历史的垃圾桶。”
道-格拉斯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属于顶尖学者的,要将所有伪善的面具都撕碎的气场,轰然爆发!
“你们现在,还觉得,是我们给他的舞台不够大吗?”
“不。”
道格拉斯摇了摇头,那动作,充满了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是我们这个舞台,太脏了。”
“它容不下,那种纯粹的,干净的,只想为自己的祖国,造出点东西来的,灵魂。”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那跳动的火焰,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份被尘封了的,不堪的历史。
霍夫曼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块还没吃完的,价值上百美金的菲力牛排,推到了一旁。
艾伦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那双总是闪烁着数据流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属于凡人的,巨大的迷茫。
他们都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精英。
他们享受着这个国家给予的,最优渥的待遇和最高的荣誉。
可是在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这个,自诩为“自由灯塔”的国度,产生了最深沉的,也是最无力的怀疑。
“他当初选择回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道格拉斯靠回椅背,那股子骇人的气场又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儒雅的老教授。
“因为只有在那片土地上,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将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东西,变成现实。”
道格拉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期盼。
“也只有在那片土地上,他才不会因为自己的肤色,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被怀疑,被监视,被当成一个随时可能叛逃的,危险的异类。”
他看着那两个已经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巨大震撼交织中的同事。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最后。
“说实话。”
道格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仿佛在说一个不能被外人听见的,大逆不道的秘密。
“我有点羡慕他。”
霍夫曼和艾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着那个正靠在椅背上,一脸“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的道格拉斯。
羡慕?
一个站在世界学术金字塔最顶端的,诺贝尔奖级别的物理学泰斗,竟然会羡慕一个远在东方的,一穷二白的,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的,年轻的学生?
“我真的很想亲眼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