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没有理会那两道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相信的视线。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深邃的,缀满了星辰的夜空。
那双总是儒雅的蓝色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一种名为“向往”的火焰。
“那个小子,到底在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阿嚏!”
港城老城区,一条油烟缭绕的夜市巷子里。
叶安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烤羊肉串扔在缺了口的塑料盘里。
“怎么?感冒了?”国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里面装满散装扎啤。他瞥了叶安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降温,海风大,你那件破夹克早该换了。”
“没感冒。”叶安抽了张劣质餐巾纸,胡乱擦了擦嘴。
国良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带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你小子。”国良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可言的年轻人。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划拳声、叫骂声、铁锅翻炒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几只飞蛾在灯下乱撞。
谁能想到,就是在这个脏乱差的路边摊上,坐着一个刚刚用两篇论文把整个京城军工圈炸得人仰马翻,甚至让大洋彼岸的顶尖科学家陷入自我怀疑的妖孽。
“老板!再来二十个羊肉串,十个大腰子,多放孜然多放辣!”叶安扯着嗓子冲着烧烤摊老板喊了一声,转头看向国良,“啤酒还要不?今天管够。”
国良盯着叶安,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他没有接话,而是将手伸进作训服的口袋,摸了摸自己那干瘪的钱包。
“别摸了。”叶安看穿了他的动作,翻了个白眼。“今天我掏钱。”
国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那张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没变过颜色的国字脸,此刻写满了见鬼的表情。
“你掏钱?”国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桌的几个光膀子大汉纷纷侧目。
“嚷嚷什么。”叶安伸手在桌上敲了敲。“我请客,有那么难以置信吗?”
“太难以置信了。”国良毫不客气地拆台。“认识你这么久,除了吃食堂,你在外面掏过一分钱吗?上次在省城吃包子,你连两毛钱的醋钱都让我垫付。”
“那是战略性节约。”叶安大言不惭。“好钢用在刀刃上。今天不一样。”
“今天怎么不一样?”
叶安把手伸进夹克内兜,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拍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
“发财了。”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崭新的、散发着墨香味的“大团结”。
国良扫了一眼,少说也有大几百块。这在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八十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
“哪来的?”国良压低声音,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你小子可别犯错误。”
“想什么呢。”叶安把信封揣回兜里。“稿费。《华夏工业学报》王主编亲自批的,最高规格稿酬,外加特别奖励。老首长派人送过来的。”
国良松了口气,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你那篇论文,动静太大了。”国良放下杯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徐锋昨天给我打电话。总装备部连夜开了三次会,把你的那套标准体系拆解了,准备分发给各个研究所。”
“动作挺快。”叶安拿起一根刚烤好的肉串,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能不快吗。”国良盯着叶安。“你这等于是在教他们怎么走路。以前大家都是各干各的,造坦克的不管造飞机的,造雷达的和造导弹的接口都对不上。你这套标准一出,等于把所有人的规矩都统死了。”
“一流企业做标准,二流企业做品牌,三流企业做产品。”叶安嚼着羊肉,语气平淡。“国家工业也一样。咱们要是连自己的标准都没有,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剩饭吃。”
国良没有反驳。
他虽然是个纯粹的军人,不懂那些复杂的工业代码,但他明白“受制于人”这四个字的分量。
“但是,阻力很大。”国良叹了口气。“很多老专家不服气。他们干了一辈子,习惯了苏联那一套,现在你让他们推倒重来,按你这个二十多岁毛头小子的规矩办,他们心里有疙瘩。”
“有疙瘩就憋着。”叶安把铁签子往桌上一扔。“时代的车轮碾过去,谁挡路谁死。老首长既然把这事儿揽下来了,他就知道该怎么对付那帮老顽固。”
叶安端起面前的汽水,跟国良的搪瓷缸碰了一下。
“再说了,我写那东西,本来也不是给他们看的。”
国良愣住了。“不是给他们看的?那你写给谁看?”
“写给对岸看。”叶安仰头灌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M国人现在肯定在研究那篇论文。他们越研究,就会越害怕。因为他们会发现,这套标准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华夏的工业潜力将被彻底释放。”
叶安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他们会陷入两难。如果无视,咱们就闷头发展。如果跟进,他们就得放弃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旧体系,这等于是自断双臂。”
国良听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不仅在技术上降维打击,在战略上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这是在阳谋,逼着对手跳坑。
“行了,别聊这些扫兴的。”叶安坐直身体,冲老板招手。“老板,再来两瓶啤酒!国良同志今天必须喝好。”
老板拎着两瓶啤酒跑过来,“砰砰”两声起开瓶盖,放在桌上。
国良拿起酒瓶,直接对瓶吹了半瓶。
“航母那边,进度怎么样?”国良擦了擦嘴。
“按部就班。”叶安撕下一块烤腰子。“孙浩和李涛盯着,出不了大错。预制模块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四十,下个月开始总装合拢。”
“八个月下水,真能行?”国良还是有些担忧。
“我说行就行。”叶安语气笃定。“电磁弹射的储能阵列已经测试完毕,没问题。杨正那边的发动机也快交货了。只要材料供应跟得上,八个月,一天都不会多。”
两人正说着,一阵急促的“滴滴”声突然在嘈杂的夜市中响起。
国良动作一顿。
他迅速放下酒瓶,手伸向腰间。
那是一个黑色的军用传呼机,只有在遇到极度紧急的情况时才会响起。
国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叶安看着他,脸上的慵懒收敛了几分。
国良没有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老板,结账!不用找了!”
说完,他一把拉住叶安的胳膊,力道极大。
“走。”国良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去哪?我还没吃完呢!”叶安挣扎了一下。
“回基地。老首长的专线。”国良拽着叶安,大步朝着停在巷子口的吉普车走去。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出什么事了?”叶安被塞进副驾驶,看着国良阴沉的脸色。
国良启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巷子。
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黑暗的街道。
“M国人的福特级航母,动了。”
国良转过头,看了叶安一眼。
“他们提前结束了海试,正朝着西太平洋方向满载编队航行。目标,很可能是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