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纷扰逐渐停歇。
牛仁知道此时行径像是奸臣,但为君解忧乃是臣子本分,为此短暂沉默后,便带着哭腔哀声开口:
“帝姬继任的当天便微服私访,跟南疆子民共度难关,放眼整座南疆,又有谁比帝姬更加贤能爱民?”
“难不成真顺了黑狐贼子的心,跟帝姬做对内乱不成?帝姬此言真是折煞老臣。”
南疆老臣们闻言眉头紧锁,他们就算真有其他谋算,也没糊涂到将刚刚上任的皇太女拉下台。
只是阿兰若的态度坚决,有种被陆迟妖妃迷了心窍之感,将他们一干人等架在了原地,思来想去只能将矛头对准牛仁这个谄臣:
“牛仁,你身为百目司的司长,却只懂阿谀取容、蒙蔽圣聪,实在不配坐这个位子,今日之事便是百目司监管不善,你该当何罪!”
牛仁遇事从不躲闪,当即接话道:
“今日之事确实是百目司失职,但请帝姬给百目司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准。”
阿兰若正襟危坐帘幔后方,肃杀神情掩住妩媚柔情的脸颊,收起玩世不恭的妖娆模样,微微抬手示意:
“既然如此,诸位今日也辛苦了,无事便退下吧。”
陆迟的事情还没商量出结果,众臣自然是不想离开,但是王都伤亡摆在眼前利益,他们确实得分清轻重缓急。
眼下面面相觑片刻之间,只得规规矩矩的行礼退下。
直到走到宫门外面,众臣才凑到老相国的车驾前询问:
“相国大人,这事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老相国是南疆王那辈的老臣,在南疆官场的威望很高,闻言抬手打断众人的话语,思索道:
“帝姬如今心思正热,如若我等操之过急、步步紧逼,反倒会让她的执念更深,不如暂且缓一缓。”
“老夫观那陆迟还算守礼持正,即便是真跟帝姬有情,未成婚前想来也不会逾矩。待日后我等再徐徐进谏,慢慢化解帝姬此念便是。”
“……”
众臣知道陆迟靠斩妖除魔起家,心底难免有些偏见,但是冷静想想陆老魔的行事作风,还是纷纷点头:
“确实……此人红颜知己虽多,但江湖风评确实算是君子。”
“那吾等便先处理魔门余孽,也不知道王上会如何处置墨离,说起来那毕竟是黑狐嫡系,当年若不是王上……”
“嘘……半夜三更,小心隔墙有耳,这事儿可不能乱说。”
“……”
众臣连忙禁言,纷纷四散离开。
皇城高楼。
阿兰若望着众臣背影,双手抱住臂膀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肃杀已经消失不见,而是轻声呢喃着:
“南疆的秋夜真凉啊……”
夜昙静静站在暗影中,觉得帝姬这话意有所指,低声询问道:
“帝姬应该早就料到,一旦说出陆迟道长的事情,就会面临今日局面,为何还要当众剖白心迹?”
当时那种情况,帝姬明明可以不回答的。
毕竟陆迟不可能入赘南疆做国后,这件事与其摆在明面争执不休,倒不如暗中往来潇洒痛快。
阿兰若回眸笑了笑:“夜姨,我可以苟且,但陆迟不能苟且。”
夜昙有些愣:“什么?”
阿兰若重新看向深秋凉夜,轻声道:
“端阳郡主跟陆迟有婚约在先,但玉剑仙子仍旧不顾名声地位,在九州大会时公开跟陆迟的情谊,心胸何等坦荡真诚,本宫难道还不如一个十七八的小姑娘有勇气?”
“况且陆迟乃是闻名天下的英杰,难道要他跟本宫暗中苟且?这不仅仅是对本宫的侮辱,更是对陆迟的轻视。”
九尾狐生生世世只爱一人,对待感情从来坦坦荡荡。
她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后,就该堂堂正正的面对。今日她当众剖白心迹,便是让妖国万众见证她的爱意。
“……”
夜昙仍旧觉得此举得不偿失,但只能尊重帝姬做法,沉默良久才道:
“王上正在亲自审讯墨离,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
“自然。”
阿兰若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双手柔柔叠放在腰间,转瞬便恢复成颠倒众生、仪态万千的南疆帝姬。
……
长生殿。
宫人们垂首静立在殿外,殿内青烟袅袅,隐隐传来檀香气息。
南疆王坐在长桌后面,苍老面容露出悔恨怅然的神情,望着堂下站着的两道至亲身影,长吁短叹着开口:
“当年魔神崛起,南疆作为九州唯一的妖国国度,自然备受魔门瞩目。”
“玄清叔父曾经竭力劝阻,想让本王跟魔神划清界限。但王族或能独善其身,千千万万的妖国子民又该如何安枕?”
“况且魔神乃是妖族,祂如果真能统治四海九州,对妖族而言弊大于利,否则妖国子民又怎会心甘情愿的随着本王投靠魔神?”
南疆王晚年时,确实曾后悔过某些事情,唯独这件事没有后悔。
他是妖国国王,不可能站在人族的立场上考量事情,遗憾魔神最终功亏一篑,妖族自此走向没落。
大殿中间。
墨离跟秀月帝姬站在堂间,身上皆朦胧着一层金光,死死束缚着他们的肉身神魂,难以挣脱。
此时见南疆王满口仁义道德的诉说往昔,墨离嘲弄道:
“看来王叔祖并没有忘记昔日的所作所为,可惜妖国臣民都被你的道貌岸然蒙蔽,不知道你是残害同胞同族的卑劣小人。”
南疆王对此没有反驳,只是哑声回应:
“当年我确实带着魔神去找无生古树,但是没想过迫害玄清皇叔,是魔神突然暴起,本王没来得及阻止……”
墨离满脸嘲讽,嗤笑道:
“魔神的性子难道王叔祖不知?何必找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玄清老祖因你陨落是事实,夜鸦族被你迫害也是事实,你当年做了那么多脏事,现在还想留个千古美名不成?”
南疆王闻言眉宇微沉,起身走到花窗前,眺望着沉沉夜色:
“本王乃是南疆的妖王,必须要为南疆子民打算。夜鸦族阳奉阴违不尊皇权,本王岂能容他们?你不在其位不知其政,岂能明白本王的考量。”
“……”
墨离确实无法明白南疆王的考量,可就算明白他也无法苟同。
但此刻望着苍老如同凡俗老者的南疆王,他的心底难免有些唏嘘,摇头道:
“这就是你秘密处决素容姑母的原因?她自年轻时便跟随你,你真是好狠的心。”
素容便是秀月帝姬的母亲,按照辈分本是南疆王的晚辈,成年后便被送到宫廷侍奉年老体衰的南疆王。
遗憾二百岁时便饮恨而终,被南疆王以走火入魔的借口遮掩了过去。
秀月帝姬的残魂受到摄魂丧钟撞击,此时已经气若游丝,但听到母亲的名字后,仍强撑着伤势咬牙冷笑:
“父王何止对母亲心狠,对亲生骨肉一样毫不留情,甚至还要打着为了南疆百姓的旗号,简直可笑至极。”
南疆王若还在盛年,无论如何都不会自曝过往丑事,但是如今他的大限已到,有些事情他得替阿兰若清扫干净。
面对两人字字泣血的质问,他涩声道:
“素容之事,确实是我有愧于她。当年黑狐避世归隐,留下白狐举步维艰支撑妖国,本王心底始终有怨。”
“所以才会清扫黑狐部落留在南疆的势力,同时对素容也有些忌惮,总担心她跟黑狐部落里应外合,终是容不下她。”
“此事乃是本王一念之差,本王悔恨至今。可秀月你当年不顾王族规矩,执意跟耶罗风烈私通,若不严惩如何服众?”
“……”
秀月帝姬提起当年的旧事,柔媚脸颊神色狰狞:
“到底是我触犯了王族规矩,还是触犯了父王你的利益?!你当年逼迫我跟织星与堂兄弟成亲,到底是为了我们的幸福,还是为了你所谓的血脉纯净?”
“织星找到天衍宗当靠山,就能跟心爱之人厮守到老,而我只因为爱上同父异母的兄弟,就要承受灭顶之灾。”
“可狐族不乏一母同胞结合者,若风烈血脉纯粹,父王你还会强调所谓的规矩吗?风烈他可是你的孩子啊,你于心何忍?!”
南疆狐族皆以血脉纯净为荣,但是此事对王族子弟而言是个枷锁。
因为妖族保持血脉纯净的法子很原始。
秀月帝姬当初胆敢爱上亲兄弟,也是因为王族有此先例,这对妖族而言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秀月帝姬说到此处怒极反笑,孱弱的魂体都在颤抖:
“说到底,你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满心所想所念的都是利益。我跟风烈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成了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