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怀柔影视基地3号摄影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王亮把自己关在棚里三天没回家,刘艺菲每天送饭去,看到他都是一脸胡茬,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沙包。
宁号蹲在七轴机械摄影系统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一脸茫然,头发乱得像鸡窝。
“王导,这东西谁装的?”宁号转头问,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两圈。
“德国工程师。”王亮从一堆图纸后面探出头来,眼镜滑到鼻尖上,“上个月来的,装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说‘祝你们好运’。”
“祝我们好运?这话听着怎么像诅咒?”宁号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人字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我拍了这么多年的戏,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宇航员。不对,宇航员都没这么累。宇航员在天上还能飘,我在地上站着都腿软。”
郭凡从LED光盒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着。
“王导,LED光盒的色温有点问题。太空里的光应该是偏冷的,但现在的色调偏暖,拍出来像黄昏,不像太空。你看这个参数——”他把平板递到王亮面前,手指在屏幕上点着。
王亮接过来看了几秒,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把平板还给郭凡,走到光盒旁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掌心贴在LED面板上,来回摸了几下:“航天局的那个顾问说,太空里的光是散射的,没有阴影。你看现在的光,太硬了。得打散,加一层柔光板。否则拍出来的太空像摄影棚,不是太空。”
“加柔光板会降低亮度。”郭凡皱了皱眉,手指在平板上划着数据表,调出一张光谱分析图,“至少损失百分之十五的亮度,后期拉回来会有噪点。”
“亮度后期可以调,质感调不了。”王亮转头看着他,目光坚定,“质感是第一位的。我们要让观众相信,这就是太空,不是绿幕。”
郭凡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笔尖沙沙响,写了好几行。
这是《地心引力》拍摄的第一周。
剧组所有人都知道,这部电影不是在拍戏,是在搞发明创造。
王亮放弃了传统绿幕和威亚吊拍,采用了三大核心技术;LED太空光盒、七轴机械摄影系统、机械控姿模拟失重。
每一项技术都是国内首次应用,每一项都烧钱烧得人心惊肉跳,光是设备的运输和安装就花了将近两个月。
LED太空光盒是一个巨型环形屏幕,高八米,直径二十米,围绕着演员360度无死角投射实时生成的地球、太空、空间站实景光影。
这意味着演员不用对着绿幕凭空想象,能直观地看到周遭环境;脚下的地球在旋转,头顶的太阳在闪耀,空间站的舱壁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头盔面罩的反光、周身环境光的反射,全部现场实拍,真实感拉满。
刘艺菲第一次走进光盒的时候,低头看到的不是绿幕,而是缓缓旋转的地球弧线。
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金色的晨昏线,一切都那么真实,她愣在原地,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
“这就是太空?”她轻声问,声音有点飘。
“这就是太空。”王亮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脚下的地球,是根据卫星实拍数据实时渲染的。你在里面走,光影会跟着你的位置变化。你朝左走,太阳就在你右边;你转个身,地球就到你背后。”
“太美了。”刘
艺菲蹲下来,伸出一只手,仿佛要触摸那片蓝色的弧线。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滑动,像是在拨弄水面。
宁号蹲在七轴机械摄影系统下面,仰头看着那根长长的机械臂。
它可以360度环绕、推拉、翻滚,以镜头运动模拟人物漂浮,拍出毫无破绽的太空零重力效果。
机械臂上挂着一台ARRI Alexa 65,重达四十公斤,加上云台、镜头、线缆,总共超过一百公斤。一旦运转起来,声音嗡嗡的,像一架小型客机起飞,震得地面都在抖。
“宁导,你天天蹲在底下,不怕被砸着?”场务小赵路过,好心提醒,手里还提着两桶水。
“砸着就砸着,工伤。”宁号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机械臂的关节,“再说了,王亮说了,这机器要是掉下来,他赔我。一条胳膊一百万。”
“您胳膊值一百万?”小赵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水桶晃了晃。
“加上这些年拍戏积攒的艺德,值。”宁号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那台庞然大物,摇了摇头,“我拍了十几年电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开战斗机。不对,战斗机都没这么复杂。战斗机至少不会自己晃。”
最折磨人的是机械控姿模拟失重系统。演员被绑在一个高精度机械平台上,由六轴机械臂控制姿态,前后左右上下,各个方向任意翻转倾斜,模拟太空中的漂浮感。刘艺菲第一次上去的时候,被翻了十来圈,下来扶着墙站了五分钟,脸色白得像纸。
“王亮,你过来!”她声音虚弱,带着一丝颤抖。
王亮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看到她的脸色,赶紧丢下耳机跑过去,一步跨了三四级台阶:“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你是想把我转死,好换个老婆吗?”刘艺菲瞪着他,但眼睛里是笑意,嘴角却往下撇着,像是在撒娇又在抱怨。
“转死你?那我孩子没妈了。不行。”王亮扶着她,拉着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
“你还知道?”刘艺菲靠在他身上,掐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我还以为你想换个年轻漂亮的。”
“你就是最年轻最漂亮的。”王亮笑了,帮她揉着太阳穴。
宁号在旁边笑得直抖,手里的咖啡都洒出来了,溅了他一裤腿,他也顾不上擦。
......
拍摄进入第二周,真正的噩梦开始了。
电影开场有一段长达十三分钟的无剪辑长镜头,从地球外太空一直跟随宇航员进入空间站,中间没有任何剪辑点。
这意味着刘艺菲要在机械台上连续表演十三分钟,不能出错。十三分钟,一句台词都不能说错,一个表情都不能掉线。
排练第一天,宁号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秒表,表情比拍自己电影还严肃。
“预备,开始!”
刘艺菲被固定在机械台上,机械臂开始缓缓旋转。
她面对着LED光盒里的地球画面,开始表演。
台词、动作、情绪,每一个环节都要跟上。宁号盯着监视器,手指按在秒表上,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分钟后,机械臂的一个卡顿,刘艺菲的身体歪了一下,台词断了。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停。”宁号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刘艺菲从机械台上下来,脸有点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宁导,再来。对不起,是我没稳住。”
“不急,先看回放。”宁号把回放调出来,指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在屏幕上戳着,“这里,你的身体偏移了五厘米,镜头跟着你的脸,但头盔的反光没跟上。”他转头看着王亮,眼神里带着询问,“王导,这个得调。机械臂的轨迹和演员身体重心有点偏差。”
王亮蹲在监视器前面,看了三遍回放,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拿起一支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轨迹线:“机械臂的路径改一下,第二段的速度慢百分之五。艺菲,你身体的重心往左移两厘米。拍之前你得吃掉那个苹果吗?你刚才台词里有‘苹果’两个字,表情得自然一点,别像要咬人。”
刘艺菲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上了机械台。
第二次排练,六分钟,又断了。这次是刘艺菲的台词说错了一个字,把“舱门”说成了“窗口”。她摘下头盔,一脸懊恼,头发被头盔压得贴在脸上,脸都红了。
“我的错。重来。刚才脑子抽了。”
第三次排练,九分钟。这次是宁号喊的停。“光盒的投影有延迟,地球的转动和艺菲的运动不同步。郭凡,你看看渲染服务器的负载。”宁号的声音在摄影棚里回荡。
郭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服务器跑满了。四台服务器并行渲染,还是有延迟。渲染速度跟不上机械臂的速度。”他看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王导,需要加服务器。”
“加。再加四台。”王亮说,语气不容置疑。
“四台?一台八十万。”郭凡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
“加。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把质感拍出来就行。”王亮摆了摆手。
排练持续了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刘艺菲在机械台上下进出二十多次,折腾得筋疲力尽。
晚上收工时,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王亮蹲下来帮她脱宇航服,拉链卡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弄了半天,手指都掰红了。
“老公,我腰疼。机械台晃的时候腰使不上劲。”刘艺菲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
“明天给你加个腰托。我已经让人定了,运动护具那种。”王亮把宇航服拉链弄开,扶着她的腰,用拇指轻轻按着,“还疼吗?是酸痛还是刺痛?”
“还疼。你揉揉。是酸痛,可能是肌肉拉伤了。”
王亮帮她揉着腰,手法很轻很慢,像在按摩一块珍贵的瓷器。刘艺菲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假装没看到,但宁号路过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走了。
......
宁号作为《地心引力》的摄影师,是他职业生涯最痛苦的经历之一。
他每天凌晨五点就到摄影棚,调试那台七轴机械摄影系统,调试两个小时,然后等王亮和刘艺菲来,拍一整天,晚上还要跟王亮、郭凡开复盘会,开到十一二点是家常便饭。
“我拍《疯狂的石头》的时候,扛着摄影机满大街跑,累也不算太累。”
宁号在吃盒饭的时候跟黄波打电话,盒饭是红烧肉盖浇饭,他扒了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呢?我坐那儿按按钮,比跑步还累。精神累。王亮要求太高了,一个镜头差两帧都不行。两帧!他眼睛是显微镜吗?他是不是长了四只眼睛?”
黄波在电话那头笑,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幸灾乐祸:“你就知足吧,王亮给你的片酬不低。我都听说了,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
“片酬是片酬,但你看我这头发,都快掉光了。”宁号摸了摸头顶,手指捋了捋所剩无几的头发,“王亮说拍完这部给我报销植发钱。他说让我放心拍,植发找他报销。”
“那你赶紧拍。拍完了好植发。”黄波的笑声更大了。
“你闭嘴。你头发也没比我多多少。”
“我至少有。你是快没了。”
宁号气得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宁号又蹲到机械臂底下检查螺丝。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开机前检查一遍所有的螺栓和线缆,确保机械臂不会中途掉下来。他拿手电筒照着,一颗一颗地检查,手指在上面摸过去。
“一百多公斤的摄影机,掉下来会把刘艺菲砸扁。”宁号对小赵说,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要是被砸扁了,王亮会把我砸扁。所以我的命也在这几颗螺丝上。你帮我把扳手递过来。”
小赵在旁边帮他递工具,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手都有点抖:“宁导,您说得也太吓人了。您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我这心里毛毛的。”
“事实。”宁号拧紧一颗螺丝,又检查了一根线缆,拉了拉,确认牢固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应该掉不下来。”
小赵:“应该?”
宁号没理他,走了,人字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