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拍摄进入关键时刻。
刘艺菲有一场戏需要在机械台上持续失重状态四十分钟,中间只有两次短暂的休息,每次休息只有三分钟,补妆、喝水、调整呼吸。
机械台要模拟太空碎片撞击后的失控翻滚,她被翻来覆去,有时候头朝下,有时候脚朝上,有时候快速旋转,有时候突然停止。
她的身体被固定在座椅上,但每一次撞击都在她的身上留下淤青。
“腿上又青了一块。”刘艺菲指着自己的小腿,皮肤上青紫一块的印记,对助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昨天还没有。今天拍那个翻滚镜头的时候,磕在座椅边上了。”
“艺菲姐,要不要跟王导说说,减少点强度?”助理心疼地看着她,手上拿着云南白药喷雾,摇了摇,对着她的腿喷了几下。
“不用。他说这样效果最好。”刘艺菲摇了摇头,把裤腿放下来,“我是演员,演员就是这样的。不能因为疼就不拍了。”
助理帮她喷了药,冰冷的药雾落在皮肤上,刘艺菲嘶了一声。她站起来,继续排练。
有一次,一场重要的情感戏,刘艺菲演了好几遍都哭不出来;不是演不出来,是身体太疲惫,情绪跟不上。
她眼眶干涩,喉咙发紧,怎么也挤不出眼泪。王亮喊了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就是哭不出来。”刘艺菲低着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嗓子干,眼睛也干。哭不出来。我试了好几次,就是不行。”
王亮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拿来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口水,歇一会儿。别着急,越急越哭不出来。”
刘艺菲接过水,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袖子擦了擦,没说话。王亮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机械台的台阶上。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问,侧过头看着她。
“有点。”刘艺菲把水瓶放在地上,手指在瓶盖上转着圈,一圈一圈的,“大家都在看着我,我不能出错。这场戏很重要,我知道。但我就是哭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王亮想了想,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北电。你穿着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你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在你身后,像给你镀了一层金边。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比电影里的明星还好看。”
刘艺菲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后来你拍《神雕侠侣》,我在片场看你演戏。你吊着威亚,从高处飞下来,一遍一遍的。工作人员问你行不行,你说行。你说‘再来’。你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完美。”
王亮继续说,声音很轻,像风一样,“你一直都很坚强。从认识到现在,没变过。你知道吗,我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你不服输。”
刘艺菲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来滴在手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好了,哭出来了。”王亮站起来,退后两步,冲着宁号喊,声音拔高了八度,“快开拍!就现在!别等她收回去!”
刘艺菲破涕为笑,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感激。
宁号已经开机了,机械臂缓缓启动,镜头对准了她。那场戏,一条过了。
宁号后来跟黄波说:“王亮这小子,撩老婆有一套。他应该去写言情小说,比当导演赚钱。”
......
王亮在这部电影里不仅是导演,还是男主,虽然戏份没女不多,要求极高。
拍摄那天,王亮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走到镜头前,穿上戏服。”
“王导,这是您自己的戏。”灯光师提醒他,手握着灯架,站在梯子上,有点哭笑不得。
“我知道。但我也是导演。”王亮头也不抬,“别因为是我就马虎。该什么样什么样。这个场景的温度感很重要,要让观众感觉到地面的温暖和太空的寒冷形成对比。”
刘艺菲坐在旁边,看着他来回跑,忍不住笑了:“你累不累啊?看着都累。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累。”王亮在折叠椅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值得。自己的电影,不累点怎么行。”
“那你以后少演点,专心导。”刘艺菲递给他一瓶水,瓶盖上已经拧开了。
“不行,这部戏我必须演。联络员这个角色很重要,要让观众感觉到地面和太空的连接。别人演我不放心。”王亮拧开瓶盖,虽然已经是开的了,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
“你是不放心别人,还是不放心我?”刘艺菲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都不放心。”王亮笑了,用瓶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
郭凡是《地心引力》的执行导演,负责技术层面的协调和落实。
他是王亮一手带出来的导演,算是王亮的嫡系弟子。
这部电影,让他差点崩溃。他的黑眼圈比王亮还重,眼袋大到能装下两个硬币。
最大的问题是三大系统之间的协同。
LED光盒、七轴机械摄影系统和机械控姿模拟失重系统,分别由三组不同的工程师团队负责,各自运行正常,但联调的时候频频出问题。
有时候光盒的投影延迟了零点几秒,机械臂还在按照正常轨迹运动,结果画面里刘艺菲的头盔反光跟实际光源完全对不上,看起来就像有人在她头顶打了一盏追光灯。
“再来一次。”郭凡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了。
“又不行!”耳机里传来机械臂操作员的声音,带着焦躁,“机械臂的运动轨迹和光盒的投影差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肉眼看不出来,但镜头里能看出来。头盔反光会闪一下,像眨眼睛一样。”
郭凡摘下耳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揉着太阳穴,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来转去。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王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急也没用。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王导,我不饿。”郭凡摇头,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饿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脑子不转。”王亮把一盒盒饭递给他,盒饭是从剧组食堂打的,还冒着热气,“吃完了再想。饿着肚子想不出办法。”
郭凡接过盒饭,打开,是红烧肉盖浇饭,肉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
他扒了几口,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嘴里的饭没咽下去,像是在嚼着一块橡皮。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图纸。
“王导,我想到了。”他放下筷子,筷子在桌上弹了一下,在桌上铺开图纸,用手指在上面画着,指节发白,“把光盒的投影信号和机械臂的运动信号同步到一个时钟源上,就不会有延迟了。让它们走同一个时间轴,谁也别等谁。用一个主时钟控制所有设备,就不会有偏差。”
王亮蹲下来看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着,然后抬起头,嘴角翘了:“试试。你马上联系工程师。”
郭凡打电话给两组工程师,在电话里跟德国人和中国人同时沟通,英语中文混着说,折腾到凌晨三点,终于解决了。
他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给王亮发了条消息:“王导,搞定了。可以睡觉了。”
“辛苦了,明天给你加鸡腿。两个。”
......
拍摄期间,媒体一直在蹲守。
各大门户网站的记者轮番来怀柔影视基地蹲点,试图拍到一些独家花絮。
王亮的安保团队把摄影棚围得水泄不通,记者们连大门都进不去。保安们站成一排,像一堵人墙。
有一次,一个记者假扮成送外卖的,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马甲,戴着头盔,手里拎着一袋盒饭,混进了基地。他刚接近3号摄影棚,就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你是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之前送外卖的可不是你。”
“我是送外卖的,王导点的餐。”记者低着头,把外卖箱举了举,声音尽量显得自然。
“王导从来不点外卖,都是他老婆送饭。”保安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你是记者吧?你当我是傻子?”
记者被请了出去。他的同行在微博上发了一条:“王亮的安保团队,比国安还厉害。我同事假扮送外卖的都被识破了。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建议大家下次扮成航天员,可能有机会。”
王亮看到这条微博,笑着转发,配文:“下次扮成航天员,可能有机会。记得穿全套宇航服,不然进不来。”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区全是“哈哈哈哈”。
......
十月,张艺谋来怀柔探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精神很好,脚步轻快。
王亮亲自到门口接他,带他参观了摄影棚。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师弟,这个LED光盒,造价多少?”张艺谋仰头看着环形屏幕,眼睛里映着地球的蓝色弧光,双手背在身后。
“七千万。”王亮说。
“七千万?”张艺谋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声在摄影棚里回荡,“比我整个《金陵十三钗》的后期预算还多。你胆子真大。”
“师兄,你看看效果。”王亮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了一段素材,眼神里带着一丝骄傲。
大屏幕上,刘艺菲飘在太空里,脚下的地球在缓缓旋转,阳光从舷窗外洒进来,在她的头盔面罩上留下柔和的反光。
画面几乎分不清是实拍还是特效,像极了NASA发布的真实太空影像。张艺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
他转过头看着王亮,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师弟,你这次走在了所有人前面。包括我。我拍了一辈子电影,没想过还能这样拍。”
王亮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师兄,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想试试新的东西。不敢跟您比。您是我的前辈,我还在学习。”
“新的东西试成了,就是革命。”张艺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留了好几秒,“好好干,这部电影会成为里程碑。让那些说中国电影不如好莱坞的人闭嘴。”
张艺谋走的时候,王亮送他到大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张艺谋上车前,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王亮:“对了,艺菲呢?怎么没见到她?我还想跟她打个招呼。”
“在机械台上练着呢。今天有场重头戏,她不敢下来。她说不下来,怕下来了就找不到感觉了。”王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
张艺谋点了点头,又拍了拍王亮的肩膀:“告诉艺菲,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还年轻,路还长。”
“我会的。”
十月下旬,拍摄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刘艺菲瘦了十斤,王亮瘦了八斤,宁号瘦了五斤;他说自己本来就没肉可瘦,再瘦就成骷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