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领着三千残骑，不敢走正南流沙绝境，专挑荒滩戈壁绕行。
一路尽是黄坡乱石、枯土荒原，并非无边死漠，沿途隔十数里便有零星绿洲、古河道洼地，深处藏井水、生胡杨，又有小片草甸能牧马。
全军分梯队歇脚，控水量、节粮草，先锋先探水源、守住绿洲要道，既避追兵，又保人马能撑过长途跋涉。
这一日，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西行进，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情况。”
李靖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远处，十余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扬起黄沙，马背上的人衣衫带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在他们身后，沙丘与砾石之间，隐约可见数十道黑影若隐若现，却并不靠近，远远缀着。
“殿下，后面有人追踪。”
李靖低声道。
李世民眯眼望去。那些黑影时隐时现，像是沙狐，又像是狼群，始终与前面的十余骑保持着距离。
“是马匪？”
屈突通皱眉。
“不像。”李靖摇头：“马匪不会这么有耐心。他们在等这十余人精疲力竭，等他们自己倒下。”
说话间，那十余骑已冲到近前。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衣袍华贵却沾满尘土，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已奔逃了不短的时间。
他看见李世民的队伍，先是一愣，随即勒住缰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后面有追兵，前面是陌生大队兵马——前有狼，后有虎。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吩咐部下让开了道路。
那中年汉子怔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李世民马前，抱拳道：“在下林镇东，燕州飞云城林家长老，分管族中商队事宜。后面有仇家追杀，恳请恩公借道一避。”
“燕州？飞云城？”
李世民心中一动，抬眸望向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
那些黑影见这边突然出现一支整齐的军队，停在远处观望了片刻，随即悄然退去，消失在沙丘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镇东长长松了口气，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李世民翻身下马，让人取了水和干粮递给他。
林镇东接过，猛灌了几口，又递给身后那些同样狼狈的同伴，这才缓过气来。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林镇东拱手，神色诚恳，道：“若不是遇上恩公，林某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片荒原上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为何追杀你们？”
林镇东苦笑一声：“是飞云城方家的人。方家与我林家争夺燕州商路已久，这次趁天幕破碎、边关混乱，派人追杀我林家商队，想吞掉这批货并削弱我林家力量。”
“天幕破碎......边关混乱。”
李世民抓住了这两个词，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林管事，燕州……离这里多远？”
李靖在一旁问道。
林镇东指了指西方：“往西再走两日，过了这片荒原，就是燕州地界了。沿途有绿洲，可以补水。飞云城是大乾王朝燕州边缘的城池。”
“大乾王朝？”
李世民心中一动，问道。
“对，这边属于大乾王朝。”
林镇东点头，瞧着他神色，恍然道：“恩公莫非是从天幕那头过来的？”
李世民默然，并未否认。
林镇东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感慨：“天幕破碎异象出现，眼下也就燕州东部、飞云城周遭传得沸沸扬扬。这边群山阻隔、地处边陲，消息往腹地传得极慢，大乾内里知晓的不多。但用不了多久，周遭地界的武道高人，定会循着异象赶来探查端倪。听闻大乾江湖上，有炼血肉成兵、神魂出窍、雷劫降世的高人，绝非咱们那边的兵马武学可比。”
李世民点头，顺势问道：“大乾王朝……立国多少年了？”
“六十年。”
林镇东道。
“当今皇帝呢？”
李靖在一旁问道。
林镇东神色一肃，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陛下登基已二十年，至于名讳……我等平民，不敢直呼。”
李世民默默记下。
林镇东又道：“不过，大乾真正掌权的，不全是陛下。”
李世民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林镇东压低声音：“朝中有位太师武温侯，姓洪，名玄机。听说他的武功已经通神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就连咱们大乾的陛下，都得让他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李世民目光微凝：“武功通神？”
“都是这么传的。”
林镇东点了点头，道：“有人说他能徒手接住万斤巨石，有人说他站在那里让你砍，刀都砍不动。至于真假……没人见过他出手，见过的人，大概都死了。”
“洪玄机？”
李世民记住了这个名字，心中已然多了几分警惕。
他正要再问，林镇东忽然起身，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恩公，林某有个不情之请。”
“说。”
“方家的人虽退了，但必定不甘心。他们知道这条路线，若林某独自上路，怕是走不到飞云城。恩公能否帮忙护送林某一程？到了飞云城，林某必有重谢。”
李世民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后的三千亲卫。
他对这个大乾王朝一无所知，迫切需要有人引路。
林镇东是本地人，熟知周遭山川地势，正是再好不过的向导。
“好。”
李世民点头：“正好，我们也想去飞云城了解一番。”
林镇东大喜过望：“多谢恩公！到了飞云城，林某定当竭尽所能，好好款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世民翻身上马，抬眼望向西方。
夕阳沉落天际，漫天金辉缓缓敛去，远方连绵群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一头，便是大乾疆域，飞云城所在之地。
“启程。”
他轻夹马腹。
才行出数步，李世民骤然勒住缰绳，回身沉声吩咐李靖：“抵达飞云城近郊，你即刻带人，寻一处隐蔽险峻的山头驻扎大营。三千兵马尽数屯于山中，严守岗哨、不惊乡民、不扰城郭。”
话音一顿，他看向心腹：“庞玉、屈突通、长孙无忌、房玄龄，随我入城便可。”
“属下遵命！”
李靖当即躬身领命。
一旁的林镇东听得真切，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三千大军别说款待，便是粮草饮水都难以接济，可区区十几位心腹随行，他招待起来自然毫无压力。
连忙再度拱手：“恩公只管放心！入城之后，食宿引路，林某一应包办！”
李世民微微颔首，策马朝着飞云城方向而去。
三千亲卫紧随其后，循着沿途绿洲古道，缓缓向西进发。
李世民心中暗忖：大乾六十年基业，武温侯洪玄机操半朝权，外加天幕破裂、武道四起……这大乾王朝水深得很，贸然动兵必死，唯有先藏、再探、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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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太极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