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
罗山南城门逐渐陷入静谧。
向西偏移的圆日终于绕开了大别山山脉的阻挡，暖阳撒在罗山的大街小巷里，中央大街已经成为了一片焦土，民居成片垮塌，木梁、家木尽为一触成灰，地面上尽是钢铁的碎片，以及成片日军的尸体。
木本宪一亲自率领着所剩不多的鬼子兵在大街上搜索，除了那些被深埋在废墟下的战车无法检视，其余的每一台冒烟的车舱他都要仔细盘视，他实在不希望是突然哪来冒出一个坦克手端着冲锋枪给他一阵突突。
这么死也太憋屈了。
“好像没有活人了。”
副官向木本宪一说道。
木本宪一微微颔首：“我们还有多少人？”
副官左右看看：“都在这里了，大概四百人。”
“给竹内长官发电，我们已经成功锁住罗山，敌人突入的装甲部队，可以说是被我们彻底耗光，我木本宪一不辱使命，我不辱使命啊！！！”
轰隆——
话音未落，木本宪一的身侧落下一枚81mm的德制迫击炮炮弹，落点非常精准，其肉身当场被撕成了碎片，而副官刚好在他的正侧方，被一股力直接甩了出去，他再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骨完全裸露在外面，虽没有痛感，但鲜血疯狂外溢。
“啊！！！”
周围的鬼子兵瞬间警觉起来进入战斗状态，这时候，炮击的密度开始增加，中央大街的正面，苏罗通机炮在牵引车的快速运动下被机炮营拖到了正面。
滋滋滋滋——
营长李友田亲自指挥着炮手们向南瞄准，紧接着，机关炮开火了。
越来越多的鬼子兵被撕成碎片，而他们也的确算得上是真正的死士，瞪着血红的双眼，踏在血色斑斓的水洼里向北反冲锋。
“打！给我打！给我狠狠打！”
李友田看着满目的坦克残骸，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他恨不能把机炮营的炮弹全部塞到鬼子兵的肚子里去引爆。
机关炮的活塞高频抽动着，浊烟升腾。
二十分钟后，木本宪一所辖1700余鬼子兵，自此全部阵亡在罗山，那份请功的电文并没有发出去。
....
同一时间，下元熊弥已经有点顶不住了。
距离入夜至少还有两三个小时，他一直期盼着竹内师团早些抵达，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确等到了援兵——木本宪一生前派来的几百人。
这几百人在和下元熊弥打了个招呼后立马投入了战场，表现得十分兢兢业业。
但参谋长反而生疑了：
“师团长阁下，我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下元熊弥：“怎么？”
参谋长指着那几百人的背影：“这些人似乎并不是来自同一个联队，像是混编部队啊。”
下元熊弥愣了愣：“这...如果伤亡比较大，整编也在所难免吧。”
参谋长：“他们是从罗山来，这个时候怎么从罗山来？而且我们已经许久联系不上109师团了，他们的情况是怎样，罗山的局势是如何我们也不知道...”
下元熊弥抿了抿嘴，他忽然也感觉到后背一丝凉意，他不禁试探性问：“你说，竹内隆介真的会增援我们么？”
“他们算么？”
参谋长还是冲那几百人扬了扬下巴。
“报告！”这时候侦察员忽然回来急声汇报，“师团长阁下，参谋长，东郊发现大量军队！”
下元熊弥一怔，瞬间就想抽自己嘴巴子，他看向参谋长，十分懊悔道：
“看看，看看，我们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竹内是什么人，高雅之士！”
参谋长也赔着笑容：“既然如此，那权且当我们刚刚没说过，哈哈。”
“不是，不是啊。”侦察员的后半句话现在才吐出来，“他们很多都没有持枪！”
“纳尼！？”下元熊弥懵了，“什么叫没有持枪？”
侦察员更加直白地告知：“就是，徒手，徒手！”
“备马！我去看看！”
下元熊弥懵逼了，他立刻喊来副官，随后一跃而上，在侦察兵的指引下领着参谋长夺路向东，在几分钟后就看见了这支建制齐整的军队，他勒马停下，然后看见了田中十五。
“田中君！？”
“下元师团长！？”
田中十五和下元熊弥在马上对视，俩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下元熊弥：“你不是战死在大胜关了么？”
“额这个么...我们突围了。”田中十五想了想决定这么回答，否则他总不能说自己签了卖国协议吧？
下元熊弥左右扫视：“你们只有这么几条枪都能突围，天呐，不愧是第4师团！”
田中十五赶紧岔开话题：“你们从竹竿铺北上，为什么要到罗山啊，难道不知道平汉线已经被敌人打穿了么？那时候大胜关这边还没有到山穷水尽呢。”
下元熊弥：“我奉竹内隆介的命令驻守罗山，他会率领所部来增援我们。”
“增援！？”田中十五眉头紧锁，“竹内长官在光山吧，这一条线上我都已经放出了侦察哨，没有发现有部队前来啊，我们正准备去光山暂歇，明日启程渡淮。”
“什么！？”
下元熊弥大惊，“怎么会这样呢？有竹内的电文啊，那个，那个，参谋长，电文拿来！”
田中十五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他挑着眉：“下元将军，你...你有功啊。”
下元熊弥：“我有什么功？”
“你是断后的功臣啊——”田中十五挑动道，“如果不是你，竹内长官的两个师团怎么能成功渡河呢？他们果真要来罗山么？我看不是，他们最好的路线是自光山北上，趁你们锁住东南两线敌军的同时，平稳渡河。”
下元熊弥愣在原地，他扭头看了一眼战火纷飞的槐店，所有的细节串联到了一起，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向东转进才有可能让师团生存下来，往北，只有无尽的包围圈在等待着我。”
“是这个意思。”田中十五抿了抿嘴，“阁下，我就不久留了，我还有任务，先行一步了。”
“欸！你们！”
下元熊弥本想请求田中旅团能帮助自己突围，但一看对方平均十个人只有三条枪的配置，想想也就罢了，另外就是东面并没有被完全封锁，所以他没有纠缠，立刻上马返回指挥部决定组织突围。
死守？
守个屁！
而当他返回槐店主阵地的时候，发现方文坚的虎贲团已经纵穿插了进来，阵地上已经出现了混乱，整个正面防线被虎贲团撕成了好几块，他有些迷茫地扫视左右，随后立刻向参谋长下令：
“命令各部，以中队为单位，立刻组织突围，向东面撤！”
“哈依！”
第六次冲锋彻底撕开了槐店的防线，108师团开始全师向东转进，通向罗山的生命之路被打通了。
....
田中十五扭头看了眼身后：
“改变路线，不走光山了，我们直接去平汉路。”
后面的副官一怔：“啊？平汉路不是已经被支那军封锁了么？”
田中十五眯着眼道：“不要和竹内隆介他们走在一起，我们就是安全的，平汉路现在兴许是最安全的一条撤退线路，另外，你不觉得我们这种手上没有武器的队伍只要不参与主要战场就很安全吗？”
副官恍然：“高明啊！”
于是，在罗山的关键节点处，田中十五调整为左转，而下元熊弥选择带着部队右转。
两支队伍的命运也将完全不同。
而槐店的让出，让廖耀湘获得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空窗期。
这一空窗期，足以要了竹内隆介的小命。
不过在入夜之前，廖耀湘乘坐指挥车进抵至罗山，阳光已经褪染成橘红色，南城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工兵正在打扫现场，廖耀湘从指挥车上下来，这时候现场的军官赶紧向廖耀湘汇报：
“参座，直属骑兵营、机炮营、炮团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出发北上疾驰淮河了，然后....”
“我现在要听的不是这个！”廖耀湘的脸色很阴冷，忍不住厉声喝了一句，汇报的军官立刻止住了嘴，这时候廖耀湘鼓着腮问，
“梅凌风呢！？”
军官回答：“工兵部队还在寻找，大部分坦克车都是掩埋着废墟底下，只要没有正面挨上一发炮弹，其他的理论上是有生还机率的。”
廖耀湘没兴趣听完军官的安慰，他领着薛禅和苏明方四下张望，这时候已是日薄西山，晚霞当天。
“梅凌风！老梅！”
“TMD，我的大兵团机械化作战没有你我怎么实施，给我滚出来！”
廖耀湘红着眼嘶吼着，他摘下眼镜，狠狠地擦拭着金丝眼镜。
“你要实施，你先要把坦克给我补齐啊...”
这时候，侧面的废墟里忽而传出一个声音，廖耀湘怔了怔，戴上眼镜侧目一望，维克斯战车和民房的木梁结构融为一体，整体黑的暗沉，一个带着黑黑的坦克软帽的脑袋从里面伸出来，梅凌风喘着粗气，他的脸也这片废墟一样黑的跟炭一样，只有眼白特别醒目，他搭在维克斯的顶舱上，就像是一个决斗胜利后的武士。
“你他妈的，听到了也不早点吭声啊！”廖耀湘笑着骂道，“赶紧滚下来！”
“等一会。”
梅凌风呼了一口气，然后勾着腰去拿什么东西。
廖耀湘：“搞什么玩意！？”
几秒后，梅凌风直起身子，右手举着维克斯坦克挂在左侧后的那面小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对着廖耀湘摇了摇。
“真拿你没办法...”廖耀湘无奈地抹了把脸。
....
入夜后，108师团正在下元熊弥的带领下向光山前进，这一路上畅通无阻，使得他有些洋洋得意，他在近五万大军的合围下感叹：
向东果然是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