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应钦连忙点头:“好,好。”
话音刚落,陈诚就推门进来了,带他来的是侍从室主任林蔚。
“敬之,刚刚你说的再说一遍吧。”
陈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在了何应钦的左手边,聆听着何应钦再度重复一遍刚刚那段话,听到一半的时候,陈诚的眉头就已经拧起来了,到最后,他偏过头,盯着何应钦:
“敬之,健生知道这件事么?”
何应钦笑了笑:“当然不知道,我们现在就是和委座讨论这些细节。”
陈诚撸起袖子:“不能这么干...你最好不要让健生他们听到一点点风声,否则,一周后的军委会表彰大会还怎么开?”
何应钦:“但军队整编同样也是这个阶段重要的工作,如果编制定不下来,后面的战区又当如何梳理,谁能保证日军的进攻不在明天,不在下周呢?”
“你这叫整编么?”陈诚呼出一口气,“你这叫裁撤,敬之,白崇禧和李宗仁会善罢甘休么?武汉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呢,这时候发难,那就是授人以柄,中央会很被动。”
何应钦的情绪也随着陈诚激动起来:“现在中央也很被动!”
然后他猛地把头偏向老蒋:“委座,战区是必然要调整的,按照原来的部署,豫南的第1战区,归程潜管理,辖第3兵团,现在孙连仲在鄂西北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再把豫南划给他们...这定然不行,我敢断言,日军在半年之内不会再攻击豫南。”
何应钦的意思很明确,不能将这些发展机遇非常好的地方交给地方军打理。
尤其是3兵团(西北系)、4兵团(桂系)这样派系鲜明的部队。
“就没有别的方式?”陈诚回道,“可以正常的调动吧,一定要用这种激进的形式么?”
老蒋这个时候打断解释道:“辞修,这件事里面有我的意思。”
陈诚顿时感到有些无奈:“委座...”
老蒋眼睛一横,强行打断,操起一口的奉化口音,抑扬顿挫的语气间越来越激动:“此役取得胜利不错,但那已经是昨天,一个革命者要立足今天,看见明天,你是武汉的卫戍总司令,这些部队的情况你非常清楚,如果是正常的调动,他白崇禧肯把部队从武汉调到淮南去么?如果是正常滴调动,孙连仲甘不甘愿把西北军放到皖南的战场上和日本人对峙呢?”
“那是不是至少等到表彰大会之后?数十名军官都还没来得及宣读褒奖令呢,委座,这何尝不是我们政府形象的一种呢?”陈诚再度劝道。
听到这话,老蒋呼出一口气,陷入短暂的沉默,悠悠地背过身去:
“部队的裁撤和混编很紧急,也很必要,可以和表彰大会一同进行嘛——我就不相信,军委会前脚刚刚封赏了他们,他们后面就要当众造我的反,天底下没有这样滴道理!辞修,这件事你要担起责任来,不能让敬之一个人为难!”
陈诚屏住呼吸扭头瞥向何应钦,眼神里带着一股愤怨和杀意。
何应钦无奈道:“辞修,这是唯一的窗口,如果各个兵团陆续复编,那时候就彻底无可控制了。”
“那好,军政部处理吧,但我希望你们正式执行前先把方案拿给我看一下,不要自作主张就裁撤这个,合并那个,到最后打起仗来,连一支像样的预备队都凑不出来!这几天全城欢庆,但不要忘了,浙赣线上的日军还很猖獗,15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击溃了我们守在玉山县的第10集团军一部,再往西进,就要到上饶了。”
陈诚冷言提醒道,何应钦对此没有回应,老蒋也没有作声,其实俩人对浙赣线上的战事是有所共识的,即日军兵力不超过两个师团,所以战役规模必定不会很大,无论怎么打,都是可控的。
走出几步后,陈诚忽然又停下了脚步,他折身再问何应钦:
“敬之,3兵团4兵团你可以撤,你可以合编,你可以中央化,那,德系兵团呢?”
“德系兵团...”
何应钦喃喃重复了一次,然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犹豫须臾后说道,“石清的部队建制很完整,不管是裁,还是合,都不好,其实我之前考虑的是,要不要给德系兵团里安置一些我们自己的嫡系部队,这样也好更好的把握...”
“打住,打住。”
陈诚连续摆手打断何应钦,“敬之,现在的29师,199师,74师当初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么?不就是你用来稀释教导总队指挥权的工具么?现在怎么样?铁打的德系主力,你现在把电报下发到李汉章的师部,甚至不如石清兵团部的一个联络官去跑个腿要管用!”
陈诚这话让何应钦再度沉默。
死去的回忆正在攻击现场每一个人,尤其是老蒋。
他的脸色现在就和刚晒干的死鱼没什么分别。
如果竹石清现在有个数据六维图,或许什么战略战术的还做不到世界顶尖,但至少,在中国,在华中的土地上,魅力值一定是99+,俗称「民国魅魔」,任何人沾上有可能扛着枪和他打鬼子。
老蒋这时候开口了:“对待竹兵团呢...首先,要保持稳定,他们现在是陆军中最强的即战力,其次,要尽可能把权力收拢中央,廖耀湘,周绍辉,梅凌风,甚至是海鸥,谢晋元,罗树甲这些人,要去谈,挨个的谈,毕竟,这些人不少是我的学生,他们都很有能力,如果愿意的话,我这个校长不介意他们都到中央来工作嘛,官职,薪水都可以商量。”
陈诚摇摇头:“尤青在大别山的时候就已经向周绍辉示意过,但结果并不好,毫无疑问,石清是这支部队的灵魂。”
“部队可以原封不动,把竹石清摁在武汉,他本身就是军令部的副部长。”何应钦忽然冒出个主意,“我相信军中无主事,中央很快就能建立起威信和指挥体系出来。”
老蒋抿了抿嘴:“你是说像软禁张学良那样子?”
何应钦点点头:“但这说不上是什么软禁,没有人能软禁他,但众所周知,竹石清这个人做事,讲原则,讲师出有名,对于中央的命令,他即便是内心抗拒,但在明面上,他只能受着,德系兵团的驻扎位置,最好不要离武汉太近。”
因为不安全,容易被直接清君侧...
何应钦想了想,第二个点子来了:“委座!辞修!我们电令德系兵团,发兵在江北发起反击,戴安澜之前不是已经重创了敌人第9师团么?我们索性命令他们进一步克取怀宁,将皖西作为他们的根据地,如此对我们才是最好的。”
陈诚听得两眼一黑,但也无力反驳,从「限制竹石清权力过大」这个角度出发,这招似乎的确不错,但陈诚担心的是,竹石清在武汉会战期间又完成了半年多的资源积累,如今的他,真的能被限制的住么?
念此,他只能叹口气,暗暗祈祷矛盾不要被直接激发才好。
“委座,我晚上约了竹石清吃便饭,先告辞了。”
老蒋一怔,然后立刻提醒:
“辞修,你且去探一探石清的口风吧,尤其是对战区整理和编制重塑这方面的事情。”
“是。”
陈诚旋即转身离开。
....
汉口大饭店,这是武汉为数不多长得金碧辉煌的饭馆了。
竹石清如约而至,而陈诚慢了整整15分钟。
“不好意思啊石清,军政部正在忙着整理战区的事情,刚刚找我问了点意见,这才来迟了,我先自罚三杯!”陈诚笑嘻嘻地。
而竹石清也盈盈回应一个笑脸,但又立刻阴沉下来:
“陈长官,什么整理、梳理的,不就是分地盘吗?”
陈诚一怔,随后无奈地笑了笑:“也是,家常便饭,大部分军队都要调整,战区也是,不过还好,你的德系兵团很特殊,军委会和委座都很看重,你们的战斗力已经不需要机构调整了。”
竹石清眯着眼,试探性问道:“不需要调整,还是不敢调整?”
陈诚生生吞下一口气,没有回话。
“我猜,委座不会让德系兵团驻扎武汉的,哪怕我们是最强悍的卫戍部队。”竹石清身子微微后仰,“陈长官,如果军委会要给我们下达什么反攻江北这种狗屁命令,请你一定要拦住。”
陈诚大惊:“你怎么知道!?”
竹石清也一愣:“还真有这么蠢的命令啊?要打可以啊,让军政部给我准备十万人一个月的口粮和弹药补给,否则我拿什么打?”
陈诚呼出一口气:“你啊...你想留在武汉?”
“我不想。”
“那你想去哪里,驻守鄂北?赣北?鄂东?还是皖南?”
竹石清敲了敲桌子:“陈长官,我要去湘赣鄂边区,你能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