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竹石清一字一顿道:“盲目地展示手牌极其愚蠢!”
朱铭抿了抿嘴,嘿嘿一笑:“我也只是说说。”
竹石清:“回去把你的思路整理出一份方案,你自己亲自留档,或许以后真有用上的时候。”
朱铭一怔:“啊?真能用上么?”
竹石清没有接这句话,朱铭回头瞥的时候,竹石清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
朱铭这才认真开始开车,奔着军令部而去,嘴里喃喃嘀咕着:“万一这一次军委会主意不改,我们要继续作战的话,不管打赢还是打输,要入主湘赣鄂都难咯...”
竹石清的声音很轻,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好好开车吧,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么?”
朱铭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眼后方正襟危坐的竹石清,他大抵是不需要为这些事情担心的,因为从返回武汉的第一天开始,除了参与庆功宴,竹石清以及德系兵团的其他高级军官没有出席任何新闻发布会,甚至没有向军政部请求补充。
除此之外,旅一级的指挥官已经开始向鄂东返回,只有廖耀湘、周绍辉、梅凌风一众高级军官还留在武汉的临时指挥部里,直到现在。
他能隐隐察觉到竹石清的目的,或许就是一个“等”字。
但,他在等什么呢?
汽车缓缓接近军令部的大楼,朱铭完美地控制了右脚的力度,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军令部的大门口,这时候里面依旧灯火通明,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没有战事的情况下,按理说应该只剩下值班员了,怎么会如此灯火璀璨呢?
“竹长官,到了,不过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朱铭拧着眉头往大楼里瞥。
竹石清睁开眼,大大方方地旋开车门下车,插着兜往大楼内去,守在门口的警卫员看见竹石清顿时面露难色,急忙小声提醒道:“竹长官,您的办公室门口堵了好多人...压根拦不住,徐部长说先不拦了,所以我们就放他们上去了。”
竹石清:“什么人啊?”
警卫员开始列举:“都是各个部队的将官,我能想起几个,哦,有48师的师长徐继武,还有37师的师长张凌云...”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上去。”
竹石清淡淡地回复一句,然后踩着木质楼梯,咚咚响着上了楼,刚才上到了一半,就听见了一阵喧闹和嘈杂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竹长官回来了”!使得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迎面看见的就是31军的军长韦云淞。
结果这还没完,竹石清的余光简单一扫,嚯!他妈的将星云集啊!
桂系这边的张淦、覃连芳、张义纯、夏威都在场;
西北军那边,刘汝明、张凌云、冯治安在场;
川军这边,杨汉域、杨汉忠俩兄弟在场;
这还不算上鄂军里面的徐继武。
朱铭后面才跟上来,踏出楼梯的那一刻,他都懵了,差点后脚跟一滑直接从二楼滚到一楼,竹石清第一反应是感到奇怪,他很好奇战时能不能把这么些人凑齐,不过他强作镇定,尽可能收起自己疑惑的表情,扫视着问:
“诸位,请问军令部今晚是要分发猪肉么?你们都跑过来?”
这里面资历较深的算是刘汝明和冯治安,再加上这俩和竹石清本身就有交情,所以一左一右他们俩先凑上来,其中刘汝明直截了当地抱怨道:“竹长官,你这个时候还拿我们说笑么,我说实话,这件事,军委会做的不太地道吧?”
“诸位,先让开一条路好嘛,我们会议室聊?”
竹石清微笑着在二楼的走廊上劈开一条通道,然后打开了会议室的灯,在长桌的尽头坐下,后面的一众军官跟了进来,竹石清这时候才开口问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方便说一说么?”
刘汝明惊讶道:“竹长官,您真的没有唬我们?”
竹石清敲了敲桌子:“军令部副部长负责指挥作战,似乎没有其他多的职能了吧?”
这时候不等刘汝明开口,后面脾气比较直的张淦就气冲冲骂道:“桂军在中原作战也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现在仗打完了,军委会却调我们去桂南驻扎整训,这是什么居心?我们的部队在上蔡抛头颅洒热血,现在人死光了,血流干了,发配回乡,然后再说一句,现在兵员没得补,补给没有发,军饷也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冯治安也跟上一句:“石清,我的侦察部队今天回报,罗卓英的部队现在正在接管豫南的城市,今天已经掌握了信阳和罗山,明天就要光潢二地,河南也算是我们当初3兵团拼命坚守下来的,如今日军不进攻了,为什么要让罗卓英的部队去驻守?”
“竹长官哦,这还没得完咯,这军队调动上的事情我们川军不在乎,但是,今儿个我们突然听说,27集团军要解散,要把我们133师、134师合并到第1兵团去,这凭啥子,我们的好生生一个集团军,为么子番号说不要就不要了咧,我们的人还活得好生了的!”
说这话的是134师师长杨汉忠。
竹石清听了一圈,现场越来越嘈杂,使得他不得不拍了拍桌子,这才让现场安静了些许,一圈扫视下来,他能看见每一个指挥官脸上的那些愤怨。
说实话,对于军政部改编整编的核心目的来说,竹石清并不反对。
这就和推恩令一样,是正常的政治手腕,你要凝聚中央的意志,洗牌、制衡这是必须要使用的手段,但是,武汉会战刚刚结束,中国出战上百万部队,光是牺牲就达到了快四十万,用最简单的换算方式,也就是将近40个标准的步兵师全军覆没,在这样的情况下,谈凝聚意志和家国未来是没有作用的,这个时候要做的是解决情绪。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因为?”
竹石清在听完千言万语后摊手问道。
这一反问让现场有些尴尬。
刘汝明说道:“竹长官,在豫南作战的时候,事实上啊,事实上,我们都是您的部下,上蔡的防御战,漯河的突围战,这些都是您亲自指挥的,您对我们的情况最熟悉,而您又是唯一能在军委会说得上话的人,我们各有各的难处,兵员补充慢不要紧,可以慢慢来,但是,因为人不够就裁撤番号,把弟兄们拆的支离破碎,这绝对不被接受。”
竹石清乐了:“不是,你们怎么觉得我能在军委会说上话呢?”
韦云淞很不客气地出言道:“竹长官,今天晚上军政部下达的命令里,只有德系兵团不在整编的编制内,您怎么可能事先不知道?”
竹石清眯起眼:“韦军长,依你的意思,我竹石清早就和军政部那些人串通一气了对么?”
韦云淞:“竹长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竹石清抬起右手,打断韦云淞继续说话,这时候,他冲冯治安和刘汝明,以及后边的张淦,覃连芳夏威等扬了扬下巴:“你们几个,就作代表过来吧。”
几人上前的同时,竹石清拨动了电话:
“接廖耀湘。”
很快电话接通。
“建楚,军委会的命令接到了没有?”竹石清故意提高了声音问道。
那头不知道情况的廖耀湘直接炸了,还没说话,竹石清就把话筒托了出来,搁在一张张人脸的面前,然后廖耀湘开喷了:“狗日的,石清,我明天就要去找那何应钦对簿公堂,下的他妈的什么狗屁命令!这个时候要我们反攻江北,明摆着撵人走是吧,哦,我还听见了什么说法你知道吗,说是要把我们德系兵团拆开,教导总队分仨瓣!我跟你说,这一次你别拦着我,我非得去讨个说法回来!”
廖耀湘怒喷的同时,其余的指挥官都用讶异的眼神看着竹石清。
他们一时间情绪复杂,一方面,这说明了竹石清也被蒙在鼓里,显然就是以老蒋为首的核心中央军派系想要借此机会彻底消解其他势力,独揽胜利果实,通过既定的事实完成权力集中,这意味着,竹石清帮不上他们,但另一方面,这也证明了就连德系兵团这样的战役关键部队都没办法幸免,这则意味着竹石清和他们属于同一阵营。
电话举到这时候,竹石清才对着话筒回应道:“建楚,我不会阻拦你,我完全支持你,如果你明天去军委会,我相信你将有很多同行人。”
然后竹石清挂断了电话,再度面向众人。
他意识到第一次反击的机会来了,言己事为自私,言众事则为请命,这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刚刚刘汝明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严格意义上来说,竹石清指挥过下面每一个人,从这个角度来说,称他一句“老长官”没有任何问题,而老长官要替底下众人要个说法,这也合情合理。
“竹长官..所以建楚兄明天真要去?”几个师长忍不住问。
竹石清点燃一根烟,索性坐在了桌子上,他吐出一个烟圈:“你们有自己的孙长官,白长官,李长官,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呢?”
下面有人回答:“竹长官,自己人为自己人说话,即便是争赢了,那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但您不一样,您本身就是中央军的代表,是抗战的旗帜!”
竹石清闻言拍了拍桌子:
“好啊,承蒙诸位信任,我竹石清深表感激,的确,我竹石清看着大家血战,每一场战役都是我们刀尖舔血打出来的,我在这里跟各位承诺,我会为你们据理力争,我要保证的,就他妈两个字。”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他妈的公平!”
竹石清的眼眸里闪出一阵寒光,或许这就是想杀人了有人递刀子的滋味,但有一点他暂时没有想通,何应钦应该还不至于蠢到这么早向多方披露消息吧?这不是提前激化矛盾么?
难道,何派之中,有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