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关于何应钦派系内部是不是有卧底这件事，对竹石清就是芝麻大小的一个事情。
真要是想查，找几个各模块的熟人问一下就好了，控制变量，缩小范围，很快就能搞清楚今晚的“将军们堵门”事件的事发原因，不过像编制改革，战区重组这样的大新闻，实际上各方都掌握点小道消息是很正常的，毕竟武汉本身就鱼龙混杂。
所以竹石清感觉甚至都没有必要去搞清楚递刀的人，他只需执刃做下去就好了。
...
朱铭有些犹豫：“真不查一下么？”
竹石清显得无所谓，他在办公桌后边批阅着军令部的文件：“我看没必要吧，有些事情不知道我们反而能表演的更好，什么都清楚了，我们所做的行为多多少少会反映我们的心态。”
“好吧。”朱铭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嘀咕，“谁呢？会是陈长官透露的么，毕竟战后军政部的派头已经快要超过卫戍司令部和陆军参谋本部了。”
竹石清：“不会，陈长官今天刚跟我吃完饭，另外，虽然他和何应钦不对付，但这一次军队调整，陈长官的土木系也是受益方，你去看看地图，现在长江南北，北罗卓英，南薛岳，都是他的嫡系。”
朱铭：“那会是谁呢？难道是党内的人，政学系那帮老头？不对，那帮书呆子压根就没这个脑子。”
竹石清没再作声，只是冷不丁用余光瞥了朱铭一眼，朱铭眼神呆滞，显然在思考，他继续嘀咕：“会是CC么？亦或者是白长官、孙长官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对部下进行授意？”
竹石清抿了抿嘴，很无奈地解释道：“孙长官还在鄂西北主持军务，白长官和李长官前几天去主持广西的募兵运动，今天才回来，他们人不在武汉，即便是有一些小道消息，也不会安排将军堵门这样的行为，你不要以为这些人十几年来没有这方面的政治斗争经验，刚刚那些人情绪如此激动，只能说明一件事，真正有话语权的人还没有表态，因此，他们才急匆匆来找我。”
朱铭恍然：“竹长官，分析得透彻啊！那我想不到了，我感觉军政系统内所有可能的人我都提及了。”
竹石清：“其实完全没必要理会，将军们的情绪是真，围堵军令部也是事实，光此一件事，就足以我直接跟老蒋掰扯一下午，放心，中央在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爱惜自己的羽毛，知道么，美国要委派一个驻华大使，好像叫什么纳尔逊，因为最近财政部正在和美方签订「军火贸易协定」。”
朱铭：“原来如此。”
“嗯，十分钟后可以去备车了。”竹石清抬头提醒一句，结果朱铭还是目光空洞...
“欸？竹长官，该不会是我们查不到吧？”朱铭忽然惊声道。
竹石清一怔：“怎么可能，我打个电话就查到了，我都说了是因为没必要。”
朱铭眯了眯眼：“嗯...我肯定相信，竹长官，我相信，我们肯定能查到，我们只是不乐意查，那我先去开车了——”
言罢，朱铭遵竹石清的命令起身准备去开车，竹石清只感觉作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一个中校副官的挑战！
“站住！”他猛地把桌子一拍，朱铭驻足停下的时候，竹石清已经举起话筒，“喂，我是竹石清，接平鸿，对，军统特务处的平鸿，这条线能通那里吧？如果办公室打不通的话，就接平处长家吧。不好？没什么不好，接完之后我会解释的。”
很快，平鸿家里的电话接通了。
正在和漂亮姑娘滚床单的平鸿大惊：“现在是下班时间，石清。”
竹石清握着话筒，没好气道：“特务也有下班时间么？你们不是睡觉都要长只眼睛么？”
平鸿：“那是下面的特工，我一个处长下班喝喝酒耍耍姑娘没什么吧？”
“妈的，不是说你们军统纪律严明吗，家规行规都执行到哪里去了...”
竹石清忍不住吐槽一句，虽然他很清楚，在艰苦的时候军统的不准耍票子，不准养婊子是需要坚决贯彻的，但现在刚刚一场大胜，各方都在等着奖赏和捞钱，特务组织也不例外。
平鸿抿了抿嘴，他把怀里的女人推到了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石清，这些教育我们的话戴老板明天开会的时候会讲的——你大半夜来电话，肯定有急事，请直说吧。”
竹石清这才道出：
“帮我查一件事。”
...
与此同时，隔壁，军政部大楼。
何应钦正在挑灯伏案审阅文件，桌面上关于编制调整的草稿堆的七零八落，这个时候陈诚摔门进来，然后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闹出不小的动静。
何应钦怔了怔：“辞修，出什么事了？”
“敬之，他妈的，我今天差点就被竹石清逼着跳长江了！”陈诚用极快的频率左手打右手，发出啪啪的声音。
何应钦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挪步出来，坐到了陈诚的对面：“你不是吃个便饭么？有这么夸张？”
“当然夸张，他的副官当着我的面进来汇报，说军委会已经给德系兵团下命令，要求他们反攻江北，我的敬之兄，你下命令的时候能掌握点时机么？你这不是坑我么？”
何应钦追问道：“所以，石清对此是什么态度？”
陈诚一怔，瞳孔骤缩：“你是故意的？”
何应钦微微露出笑容，解释道：“当然，辞修，以石清的能量和政治敏锐度，他会执行我们的命令么？不会，德系兵团绝不会远赴皖中进行作战，但，事实是这就是军委会下达的正式的军事作战令，和中原战役那时候一样，一个兵团指挥官有什么权力拒绝中央的调动呢？这便是我们的切入点，我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让他们反攻，而是，让他们名正言顺的、合情合理的接受整编。”
“倒逼...”陈诚这时候明白了何应钦的想法，这家伙真是蔫坏了，道德绑架是有一手的，因为竹石清拒绝的理由只有可能是军备不齐，兵员不整，那么到时候军委会可以让一步，收回攻击令，而让竹兵团接受补充（整编），陈诚叹道，“这就是取其上者得其中。”
何应钦稍稍后仰，胸有成竹道：“至于那些其他的部队，只要德系兵团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害惨我咧。”陈诚抬头，还是瞪了何应钦一眼，“我就不明白，德系兵团是一定要动么？石清闹起来，不比李白闹起来的威胁要小。”
“现在李白还没有资本和中央闹，但竹石清有资本。”何应钦抿了抿嘴，
“你辞修是指挥竹石清指挥习惯了，一点也不明白委座的意思，委座考虑的比你周到，你没发现么，德系兵团班师回朝的时候，武汉当局给予极高的礼遇，长江边上恨不得摆出了一条二十里人海，后来，所有的新闻采访，无论是委座，还是布雷先生，哪怕是地方的宣传干员，也将德系兵团的贡献描摹的绘声绘色，为什么？因为委座很清楚，对竹的削弱，要在一团和气下循序渐进，目前是唯一的机会，一旦日后真的翻脸，转眼就是一场大战，到时候还讲什么温良恭俭让？”
“军统的人实地去了鄂东，你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万民皆兵！仅仅一个黄梅县，民兵数量就达到了一万三千多人，而你知道配枪率有多少？70%！”
“这还没完呢，之前委座划给他的庐山军官训练团，现在已经到了第五期，一千多尉官毕业了，其中五分之一去到了湖口参谋总队训练营，这批人大都会直接进入德系兵团担任基层指挥官，而其他的五分之四呢，近千人的规模，直接以军令部的战时调动令，火线补充到了战场上，仅仅这半年，有庐山进修档案的军官就超过了700人，也就是说，你，不管是你的18军，还是什么74军，里面很多军官现在见到竹石清，甚至要喊一声「老师」或者「校长」！”
何应钦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早已经整理好的资料一一拿给陈诚看。
实际上何应钦对这些政治上的布局从战役没结束的时候就开始梳理了，当他逐渐透析出了竹石清的发展之道后，他感觉到毛骨悚然，但碍于战时，他既没有实权，也没有名分去处理这件事，然而，武汉这场战役太长了，长到竹石清建立起来的这套「鄂东运作机制」一脚油门轰到了底，谁也说不清楚是他设计的足够精妙还是说命运使然，但如今的事实已经非常清楚。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不削能玩！？
因此，军政部的目标是削弱鄂东兵团，而不是解散，最好是能控制住风险，老蒋在听完何应钦的汇报后也是感觉到后背发凉，他考虑的则更多一点，由于竺父的因素介入，他考虑到江浙财阀的一部分力量在彻底撕破脸的情况下也是摇摆不定的，而党内的压抑已久的左派人士也在积极观望，于是，这一次在政治必须要让竹石清有所让步了。
最好就像“杯酒释兵权”那样——
...
陈诚看完这些资料，许久没有说话。
“什么感想，辞修兄？”何应钦这时候语气倒是有些得意了。
陈诚抿嘴叹道：“真是旷世之才，敬之，我在想，为什么我们的人不能办到呢？”
何应钦一怔：“我只能说，还是老弟你带的好，委座有时候都在开玩笑，自从你当了竹石清的上级，就像是给他插上了翅膀。”
“就不必挖苦我了，我对石清没有任何意见，战时的时候，鄂东的事情我管不着，我只知道我们依靠德系兵团的反击，取得了一场世界瞩目的大捷，因为这场大捷，国家和民族会收获很多东西，包括，明天要和委座会面的纳尔逊大使，对吧？”陈诚义正词严道。
何应钦无奈地摇摇头：“得了吧，辞修，说一千道一万，是因为石清与你私交不错，你呢，把他当成你的人，但我必须要提醒你，现在的竹石清不是淞沪的竹石清，人家未必会对你这个老长官一直感恩戴德，也许现在，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会图穷匕见。”
陈诚冷冷地笑笑，只是说道：“敬之，就不必把时间放在教育我身上了，既然你胸有成竹，那我就先告辞了，明天还得陪委座接待纳尔逊，这边就拜托给你了。”
何应钦：“没问题。”
陈诚刚准备走，打开门，发现机要秘书守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陈长官，有个情况。”
然后机要秘书低语了一阵，陈诚怔了怔，随即把头扭了回去，看向何应钦：“敬之，请问，提前放出各兵团各军团的整编方案也是你刻意为之么？”
“什么？什么意思，我没太听明白。”
陈诚眼眸微沉：“我说，你提前向各部队传达了编制整编的细节？”
何应钦还是没反应过来：“什么细节，肯定没有啊！辞修，这说的什么话，军队调整如此敏感，我怎么会呢。”
陈诚：“刚刚得到的消息，一个小时前，24名将官堵在军令部的门口，要找竹石清讨个说法。”
何应钦大惊：“这怎么可能？”
这时候，陈诚的机要秘书走了出来，解释道：“何部长，这件事是属实的，甚至可以说，在武汉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不知道那些将官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但是，很多细节和下午与委座的汇报会上的说辞是对得上的。”
陈诚接话道：“真不是敬之你刻意为之？如果你有什么布局的话，可不要瞒着兄弟我啊...”
何应钦急了：“浑蛋，谁干的！”
这个时候，何应钦甚至有点怀疑陈诚，但他没说，他的脑袋里飞速追溯着这几天的诸多细节，但是一时间无法定位问题具体在哪，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