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戳海豹”号喷吐着黑色浓烟靠近海岸的时候,李贤他们受到了“攻击”。
但李贤却有点啼笑皆非。
他是头一次认识到文明的巨大差异。
那些当地的土著拿着石头朝着“戳海豹”号投掷,或者是用一种造型古怪的弓箭搭弓射箭。
那些箭杆歪歪扭扭的,箭头是磨尖的石头或者骨头,射出来软绵绵的,有的飞到一半就栽进海里,有的勉强碰到船身,却连木板都钉不进去,啪嗒一声掉下去。
李贤站在船头,看着下面那些又跳又喊的土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看过的一出戏。
戏里有个将军守城,城下的敌军拿云梯攻城,箭如雨下,气势汹汹。
可现在这场景,像什么呢?
像一群蚂蚁在朝大象扔沙子。
他转头看向刘建军。
李贤刚想着刘建军会怎么应对,就看到刘建军站在船头,拔出腰间长刀,大喊:“一轮齐射!”
下一刻,原本值守在“戳海豹”号上的雷霆卫士兵,纷纷举起了他们的长枪。
然后。
“砰!砰!砰……”
随着密密麻麻的枪响声响起,那些在下方试图攻击的土著,身上开始炸开一个个血洞。
他们身着的简陋兽皮外衣,完全扛不住子弹的攻击。
“我们是不一样的文明,一味的怀柔是行不通的,武力震慑才是最管用的。”
刘建军从旁边一位雷霆卫手中接过了一把火枪,一枪射中了一位土著的头颅,然后转过头,咧嘴笑了笑:“这是上次来的经验。”
血花在那个土著的脑门中央绽开。
李贤没说话,眼神示意了他身边的雷霆卫一眼,那士兵立马会意,将手中火枪重新装填好弹药,递到李贤手上。
李贤举起枪,对准下方一位举着古怪旗帜的土著。
开枪。
“砰!”
火药爆炸的声音在枪管中轰鸣。
近距离感受火枪的声音,让李贤的耳朵都有点发麻,随之而来的,便是肩膀上感受到的、来自枪托的后坐力。
李贤的目光朝火枪瞄准的那名土著看去。
准头略歪。
这一枪没有像刘建军那样打中土著的头颅,但似乎是击中了对方的胸膛,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翻倒了下去。
虽然当下没死,但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李贤把手里的火枪还给旁边的雷霆卫士兵,活动了一下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火枪。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扣动一下扳机,一个人就倒下了。
没有想象中的不适,也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
他看向那些被火枪集火的土著们。
那些土著似乎是被打傻了,他们看着身边倒下的人,看着那些从伤口涌出的鲜血,看着那几个倒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身影,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茫然。
他接着看向刘建军。
刘建军已经把刀收回鞘里,正站在船头,同样看着下面那些乱成一团的土著。
“差不多了,再打就过头了。”
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停火!”
枪声停了。
沙滩上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个人,剩下的土著正拖着那些受伤的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眼神里全是惊恐。
有几个跑得慢的,被自己人撞倒,爬起来继续跑,连武器都不要了。
李贤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问:“他们还会回来吗?”
刘建军想了想。
“会。”他说,“但不是今天。”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石城:“因为那边有人在看,”
又指了指那些四散奔逃的土著:“而且,这边跟咱们那边不一样,这些人,没人把他们当人。”
李贤想到刘建军之前说过的美洲大陆文化,他们用成千上万的人,用数万斤的巨石来堆砌城墙,就连战争,也几乎全都是靠人海堆砌。
这片大陆,就像是一个莽荒的世界。
对李贤来说,这样的世界有点陌生,也有点新奇。
他再次把目光放在那些奔逃的土著身上,问:“他们嘴里在喊着什么?”
那些奔逃的土著,嘴里似乎都在念叨着同一段话,语气带着敬畏,似乎还带着些虔诚。
甚至听起来,似乎还有点耳熟。
刘建军皱着眉头停了一会儿,然后脸色古怪,道:“他们在念经。”
“念经?”
“嗯。”刘建军说,“念的是我当年编的那套——‘东方有神国,神国来使,赐福众生’只不过这口音……怎么听怎么别扭。”
李贤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你编的经,他们现在还在念?”
刘建军也笑了。
“看样子是,不光念,还当真了,不过也能理解,这地方高层的人没把底层人当人,是人,就总得有点信仰的。”
李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大概有些明白刘建军为什么要在这里发展宗教了。
“那……他们下次来的,会是什么人?”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行啊,贤子,出来转悠一圈,脑瓜子都灵光了不少嘛?”
眼见着李贤又要恼怒的样子,刘建军正了正脸色,道:“这就看他们的选择了,想打,来的自然就还是这批人。”
“那要不想打,或者怕了呢?”
“那当然就该来一些真正的、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刘建军说完这句话,便传令道:“吩咐下去,原地休整!”
……
“戳海豹”号和其余四艘大船就停在了海岸边上,并未登陆。
对于这些甚至可以称得上还未开化的土著,大海就是最好的防护线,能避免绝大部分的偷袭。
甚至,刘建军让舰队下锚的方向都是远离海岸的那一面,为的就是防止土著们通过船锚朝船上攀爬。
这样,夜里就只需要留一些士兵提防海岸那一侧的土著就行了。
夜里的海风不大,“戳海豹”号在浪涛的推动下,只是发出微微的摇晃,李贤躺在船舱里,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船身摇晃——当然,也或许是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轻微的摇晃。
周围很安静,能听见船舱外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海鸟的叫声,也能听到绣娘发出的轻微鼾声。
她睡的很香。
但李贤却不怎么睡得着。
白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
自从登基后,他就几乎没有这样直面过一条条生命陨落在自己面前的画面了。
枪响,血花,那些倒下去的身影。
李贤没有觉得不适,反倒是隐隐有些期待。
在大唐,在长安,李贤每天面对的都是百官万民,思考着财政和生计,甚至让李贤觉得这些东西压抑了他本身的一些想法——当然,在出海之前,李贤并没有这样觉得。
就好像离开了陆地,原本的那些礼教和文明,都随之而去了似的。
尤其是见识到了美洲大陆上,那些不被当成人的土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