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贤忽然又有点恐慌。
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朝着他认知中的那种蛮子演变。
越慌越想。
越想越慌。
……
“看不出来啊贤子,你这人道德水准还挺高的?”刘建军揶揄地看着李贤。
今日一清早,李贤就习惯性地起床了。
昨日睡得并不安稳,李贤一大清早就把昨日想的事情跟刘建军说了。
结果换来的,却是刘建军一顿嘲讽。
“别闹,我就总感觉这样不好。”李贤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正常的,”刘建军收起了嬉皮笑脸,“贤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雷霆卫带过来吗?”
李贤愣了一下。
“防身?”
“防身是一方面。”刘建军说,“另一方面,是让你看看。”
他转过身,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城。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在朝着蛮子演变。你觉得这样不好。”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做‘好’,什么叫做‘不好’?”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指了指岸边那些还在收拾同伴尸体的土著。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恶魔,从天边来的,喷着黑烟,会放雷,会杀人,他们祖祖辈辈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又指了指自己。
“在我们眼里,他们是蛮子。拿石头,拿骨头,连铁都不会炼。我们一枪过去,倒下一片,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
刘建军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因为你用的是大唐的标准,不是他们的标准。”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标准——没有标准。”
李贤看着他。
“什么意思?”
刘建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贤子,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文化,叫海盗文化?”
李贤皱眉,摇了摇头。
刘建军说:“不是你想的那种打家劫舍的海盗,我说的是一种活法。”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茫茫的大海。
“你在大唐长大,在长安长大,在宫里长大。你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杀人不对,抢东西不对,欺负人不对。有律法管着,有道德管着,有满朝文武看着。”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会怎么样?”
李贤愣住了。
刘建军继续说:“离开陆地,上了船,进了海,那些东西就慢慢没了。没有官府,没有律法,没有教书先生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有你,和那片海,和船上那些人。”
他指着远处那艘“长安号”。
“那条船上,八百雷霆卫。在陆地上,他们是兵,得听军令,得守军规,欺负老百姓要砍头。可到了海上呢?”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到了海上,他们就是八百个能杀人的汉子。没有军规管着,没有上官盯着,他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抢东西,杀人,欺负弱者——只要他们愿意。”
李贤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他们……”
“他们没有。”刘建军打断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贤摇摇头。
刘建军笑了。
“因为我。”他说,“因为我在这条船上。因为我是国公,因为我带着他们打过仗,因为我给他们的比他们自己能抢到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
“可如果我不在呢?如果有一天,大唐的船出海,船上没有国公,没有皇帝,没有那些能镇得住的人呢?”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贤子,海盗文化是什么?不是打家劫舍。是离开了陆地的规则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接着道:“大海上是没有道德和律法束缚的,人只会遵循一个生存法则——弱肉强食。
“就好比昨天那些土著,他们现在怕我们,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可如果有一天,我们比他们弱呢?”
李贤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建军继续说:“你昨天开枪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把枪是对准你的,你会怎么样?”
李贤沉默。
“你没有想过。”刘建军说,“因为你手里有枪,你站在船上,你居高临下。你觉得那些土著是蚂蚁,你在朝蚂蚁扔沙子。”
他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有比我们更厉害的船,从更远的地方来,站在更高的地方,朝我们扔沙子——我们会怎么样?”
李贤的脸色变了。
刘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吓着了?”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贤子,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大唐这一种活法。”
“至少海上的活法就和大唐的活法不一样,在海上没有规矩,没有活法,只有强弱。你强,你就能活。你弱,你就得死。抢你的,杀你的,没人管,没人问,没人在乎。
“而且,那种活法,一直在那里。不在陆地上,在海里。不在今天,在明天。不在我们眼前,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大唐弱了,那种活法,就会从海上爬上来,爬到我们家里。”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受到刘建军话里似乎有些东西没有明说。
但这已经足够让李贤理解了。
“你是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大唐需要一直强下去?”
刘建军点点头。
“一直强。”他说,“不是一代,不是两代,是世世代代,子子孙孙,一直强。”
他顿了顿。
“因为只要弱一天,那种活法就会来。
“他们现在怕我们,可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后代,拿着比我们更好的枪,坐着比我们更大的船,来到我们的海岸,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跪在地上,念经,求神,等人来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