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将她拉住,坐在自己身边,轻抚着她的后背。
“没事,刘建军没那么小心眼儿。”
绣娘方才的言行李贤能理解,毕竟长信同样也是她的亲生骨肉,是绣娘看着她从一团肉圆子,长成如今亭亭而立的大姑娘。
刘建军的拒绝,李贤也同样能理解。
刘建军的心里似乎从来都有一杆属于他自己的秤,用来衡量事物。
李贤以前只以为那杆秤上写着自由、写着洒脱,写着刘建军性子里的各种放荡不羁。
但现在,李贤似乎对这杆秤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刘建军心里那杆秤和大唐人心里那杆秤的不同,就像是美洲大陆这些土著内心的秤和大唐人内心的称不同是一样。
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同样广袤无边的大陆来到大唐的似的。
所以,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他那些神乎其神的技法才能得到解释——那是另一个和大唐不一样的世界,大唐和那个世界的差距,就像是现在的大唐和美洲大陆的不同一样。
想到这里,李贤又有些哑然失笑。
刘建军肯定是大唐人。
不提他本就是出生在巴州,是地地道道的大唐人,就单单说他对大唐的热爱,就比任何一个大唐人都要炽热,甚至比自己都还要炽热。
——以至于李贤有时候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刘建军能对大唐爱得如此深沉。
“刘建军……是个好人,对于他,我们只需要相信就行了。”李贤这样轻声说。
……
戳海豹号返航回去后,刘建军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和蛇城取得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后,刘建军便开始安排烟豹这边的人和蛇城的人接洽。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有些困难。
两边是上百年的世仇,烟豹他们的祖先从蛇城搬出来的时候,带走了蛇城的神像,为了这个,两边打了上百年,死的人堆起来甚至能填平一条河。
虽然刘建军上次来的时候,把两边都打服了,勉强摁着他们停战,但停战并不等于和解,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仇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刘建军也没指望他们能一下子和解。
他的办法很直接——干活儿。
“让他们一起干活儿。”他是这么跟李贤说的,“大唐的舰队不是要来么?让这边的人先做好准备工作,一起挖渠,一起种地,一起学识字,天天待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慢慢就熟了。
“熟了,也就好说话了。”
李贤听完笑了笑。
汉文化同化周边国家的方式,似乎也是这样。
刘建军果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唐人。
方法虽然定下了,但刘建军却开始埋怨了。
无论是挖渠还是种地,这些活儿都只能刘建军去带着人教——李贤但凡会一点儿种地,当初在巴州的时候也不至于活得那么困顿。
所以,依刘建军那嘴碎的性子,就少不了在李贤面前念叨。
“以前在大唐的时候就帮你忙前忙后,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度个假了,结果还是帮你忙活!合着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呗?”
李贤笑着回他:“不是你让我出来度假的么?在长安的时候,天天批奏章,见大臣,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指望我帮你干活儿?”
李贤算是看出来了,对刘建军这种人,就得跟他一样厚脸皮。
果然,刘建军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最后却叹了口气:“得,我自己干!”
……
接下来的日子,刘建军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在烟豹这边挑了一批人,又去蛇城那边挑了一批人,把这些人凑到一起,在烟豹这边和蛇城中间一块靠近海岸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开始教。
教识字、教挖渠、教种地……
这些人上午在外一起劳作,下午又回到棚子里开始学习识字,一开始,两边的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彼此坐得远远的,后来慢慢的就近了一些,再后来,两边的人便开始相互传递东西。
李贤和刘建军对这一切只是看在眼里。
李贤也问过刘建军,这样累么?
刘建军说:“累,比架好火炮轰一顿打服他们还累,但这样值得。”
李贤有点懂,也有点不太懂。
刘建军就接着说:“在咱们的文化里,武力征服从来都是下下策,就说孔老夫子,他讲究的就都是以德服人……咱抛开孔老夫子那九尺壮汉的身材,若是真讲不通道德,也能略施拳脚这一点先不谈。
“感化,或者说教化,向来都是咱们征服蛮夷的最佳手段,华夏子民亿万,又有多少都是这样教化而来的?多少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最后又都被同化成了同一个中华民族?”
他转过头,看着李贤。
“贤子,你想想,几百年后,几千年后,这些人的后代,会怎么说?”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
“他们会说,我们的祖先,是从大唐来的神使教会的种地,教会的识字,教会的挖渠。他们会说,我们和大唐,是同根同源的血脉。”
他顿了顿。
“哪怕隔着万里海洋,哪怕过了千百年,他们也都会认同自己是大唐的人。”
他看着李贤。
“咱们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来的这一天。”
看着刘建军那又被晒得有些黢黑的脸,李贤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问道:“刘建军,你心里装的,到底有多大?”
刘建军愣了一下。
李贤说:“你装的东西,比我多,比我大,还比我远……至少,我就不曾考虑过千百年之后的事情。”
“我想的,是大唐的现在,你想的,是大唐的以后。
“我想的最多就是让大唐的百姓能过上吃饱饭,穿暖衣的事情,而你想的,是让千秋万代之后的人,还记得自己是华夏子孙。”
李贤顿了顿,像是开玩笑似的开口:“所以,我有时候就真的在想,你对咱们大唐来说,会不会就像是大唐对于这些美洲大陆的土著来说是一样的,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刘建军愕然了一阵,笑着反问:“那你觉得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李贤想了想,道:“不知道,但那肯定是一个远比大唐更加繁荣的仙境,但又像大唐和美洲大陆的土著的区别一样,也曾走过大唐的来时路,所以……”
刘建军忽然打断了李贤,眼睛定定的看着李贤。
那眼神里的光,竟让李贤有些心颤。
“贤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