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愕然了一小会儿,然后就释然地笑了:“你倒是想得开,这事儿我都还没打算提。”
李贤也笑了:“想不开能怎么办,这一年我在海上,在美洲,天天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那些土著过日子,看着看着就发现,这世上没什么事是离了谁不行的。
“光顺这一年干得不错。老臣们走了,新人们顶上来了。铁路通了,船队跑起来了,长安城比以前还热闹。我回来那天,你看见站台上那些百姓了吗?”
刘建军点点头。
“看见了。”
李贤说:“他们喊‘陛下万岁’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在想——他们喊的是我,还是那个位置?”
刘建军没说话。
李贤继续说:“我离开这一年,他们该过日子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坐火车坐火车,有没有我这个皇帝,大唐还是大唐。”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所以我就想,也许,是时候了。”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光顺知道吗?”
李贤摇摇头。
“还没跟他说。”
刘建军点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李贤想了想:“再过几天吧,等他忙完手头的事,找个机会,好好谈谈。”
他顿了顿,又问:“你说……光顺会不会觉得我不负责任?”
禅位的事儿,李贤思考了许久。
但真到了开口的这一刻,李贤又开始瞻前顾后了。
他担心光顺觉得自己不负责任,担心绣娘觉得自己没有担当,担心大唐的子民对他失望……
刘建军想了想,摇头:“不会,他比谁都了解你。”
李贤愕然。
光顺了解自己?
刘建军说:“你想想高宗皇帝,在你当皇帝之前,你心里边的对高宗皇帝是怎样的评价?”
刘建军这话说完,李贤就懂了。
在自己的心中,高宗皇帝从来都是一位睿智英明的皇帝,哪怕史书上记载的太宗皇帝有多么英明神武,但在李贤心中,太宗皇帝太远了。
他驾崩的时候,自己甚至都还没出生。
所以,在李贤心里,高宗皇帝就是最最英明神武的皇帝,哪怕他年老后犯了些糊涂,但在李贤心中,那也是因为他人老了,精力跟不上了的原因。
自己对高宗皇帝是这样的印象,那推己及人,光顺对自己的印象,不也是这样吗?
李贤笑着说:“你倒是会安慰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池塘里养着的鲤鱼跳起来了一下,将月光击碎在水面上,碎成了一池银箔。
刘建军的目光停在水面上,忽然笑着说:“贤子,你说,光顺要是知道你打算禅位,他会是什么反应?”
李贤想了想,认真,却又带着笑意地说:“应该会吓一跳吧,然后说,父皇,儿臣还年轻,担不起这个担子。”
刘建军哈哈大笑。
李贤看着他笑,忽然觉得,禅位这么一件重大的事儿,忽然之间变得轻松了许多——李贤竟有些期待光顺被自己吓一跳的样子了。
月亮越升越高。
池塘里的鱼安静下来,不再跳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刘建军站起身来:“行了,都这个点了,你也别回去了,就在我这儿睡了吧。”
李贤点头。
然后心里又有些觉得荒诞。
皇帝回来的第一天,竟不在皇宫里睡觉,反而跑到国公府上过夜。
美洲大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的确对自己影响很大。
……
第二天清早,准确地来说是凌晨。
李贤是被刘建军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干啥呢,回来长安了,该上早朝了!”刘建军一边把李贤往国公府外拽,一边催促。
李贤一脸茫然。
他都忘了还有早朝这回事儿了。
被刘建军一刺激,他才觉得紧张,然后四下寻找:“我朝服呢?”
刘建军府上可不能收藏得有皇帝上朝的朝服,这事儿是砍头的大罪,哪怕李贤再怎么徇私,朝中那些老家伙也会不遗余力的攻讦他。
当然,刘建军也不会干这么糊涂的事儿。
“你人到就行了,管那么多呢!”刘建军拽着李贤就上了马车。
李贤朝他身上看去,他倒是穿了一身整齐的国公朝服,板板正正,反观自己,还穿着昨日那身常服。
这家伙,站着说话也不嫌腰疼!
……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跑,夜色还没完全退去,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长安城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挑着担子往东市赶,看见马车经过,赶紧让到路边。
刘建军坐在马车里也没个形象,斜着半躺在角落里,眯着眼睛,像是在睡回笼觉。
李贤忍不住好笑道:“你平时上朝就是这副模样?”
他可算知道刘建军为什么每次上朝的时候都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了,他估计都是到了皇城才被叫醒。
刘建军睁开眼,嘟囔:“贤子,你知道我最烦早朝什么吗?”
李贤看着他。
“什么?”
刘建军说:“太早了。”
李贤愣了一下。
刘建军继续说:“你说咱们这些当官的,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穿衣裳、戴帽子、骑马坐车往皇城赶,赶到这儿,站一个时辰,听你们说那些有的没的,听完再回去,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
“这不是折腾人吗?”
李贤想了想。
“祖宗之法,历来如此。”
刘建军嗤笑一声。
“祖宗之法?祖宗要是知道他们定的规矩把后代折腾成这样,非得从坟里爬出来骂人不可。”
李贤被他这话逗笑了。
“那你有什么高见?”
刘建军说:“要我说,早朝就该改成上午,辰时开始,巳时结束,让这些当官的睡够了再来,脑子清醒,说话利索,办起事来也快。”
李贤被他逗得直乐,也不说话,就听着刘建军说。
刘建军继续说:“而且你们这些当皇帝的,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对身体好。”
李贤附和:“有道理。”
刘建军说:“有道理有什么用?礼部那些老家伙,一听要改祖制,就跟挖了他们祖坟似的。”
他学着礼部官员的腔调。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啊!陛下,早朝乃国之大典,万不可轻动啊!陛下,臣等宁死也不能从命啊!”
李贤笑得直不起腰。
……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
李贤下车,跟刘建军并肩朝里走。
守门的禁军看见刘建军,急忙行礼:“郑国公!”
刘建军点点头,大摇大摆往里走。
李贤跟在他旁边,从禁军身边经过。
禁军看了他一眼,目光一扫而过,然后继续站得笔直,目送刘建军进去。
李贤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那禁军已经不看他们了,正盯着前方,一脸严肃。
刘建军注意到李贤的目光,在旁边压低声音,笑着调侃:“瞧见没?人家都没认出你来。”
李贤瞪了他一眼,道:“那不也没认出你来,你把身上这身衣服脱了试试?”
刘建军反驳:“那我这马车也能认出来啊!”
李贤哑然失笑。
然后,忽然又开始胡思乱想:皇帝对于这些底层的人来说,那不就是一件衣服,一辆马车,一个位置么?
两人继续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远远就能看见太极殿的轮廓了,晨光里,那些宫殿的屋顶泛着金色的光,巍峨又庄严。
……
太极殿里,人已经来了不少。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笏板,有的在闭目养神,蜡烛烧了一夜,烛泪流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油味。
李贤心想,这么久了,皇宫里还是没换上煤气灯,这还不如外边的夜市呢。
李贤和刘建军从侧门进去。
刘建军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李贤站在他旁边。
刘建军压低声音说:“你就站这儿?”
李贤说:“怎么了?”
刘建军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嘴角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
早朝还没开始。
官员们还在闲聊。
李贤站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
一个年轻官员凑过来,朝刘建军拱手。
“郑国公!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美洲之行,辛苦辛苦!”
刘建军摆摆手。
“辛苦什么,坐船过去,坐船回来,跟游山玩水似的。”
李贤看刘建军的表情,就知道刘建军甚至都不认识这位年轻官员。
但那年轻官员毫不在意,笑着恭维:“国公说笑了,那可是一年多的行程,海上风浪险恶,岂是游山玩水能比的?”
刘建军懒得解释。
又一个官员凑过来。
“郑国公,听说这次去美洲,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刘建军说:“还行吧。皮毛、矿石、药材,太平那边在弄,你们要问去问她。”
那官员讪讪地笑。
刘建军还会跟他客套几句,但依太平的性子,估计这官员还没开口,她就得把人轰出去。
“郑国公,听说美洲那边有座城,叫豹城?是您给题的名字?”
刘建军点点头。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