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陈佑甫站起身来,大声呵斥。
他声音尖锐,带着文官特有的那种不容侵犯的气势,其伸出手指,指向徐行,“徐行,此乃枢密院使曾布曾相公!”
说话间,他双手向着汴京方向高举作揖,动作标准而恭敬,“此番奉陛下之命,顶替‘魏国公’与辽和议。”
“魏国公”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嘲讽之意几乎要溢出嘴角。
一个国公又如何?
手握兵权的主帅又如何?
在圣旨面前,在枢密院使面前,你徐行亦要低头。
陈佑甫有底气说这个话。
他是曾布的亲家。
曾布是枢密院使,是副相,是此行议和的正使。
有曾布撑腰,这帐中,他不需要再畏惧任何人。
徐行也好,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卒也好——他们难道还敢真的忤逆不成?
可惜。
任他喊得再大声,无人搭理。
徐行没有正眼看他。那些涌入帐内的士卒没有停下脚步,倒是杜卫,手中的刀尖,下意识地偏了偏,指向了陈佑甫所在的位置。
曾布盯着徐行。
从徐行掀帘而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年轻人。
两人四目相对。
曾布稳坐不动,他明白徐行在做什么。
这是在夺回主导权,这座营帐,这张主位,就是此时此地的话语权。坐在主位上的人,说了算,站着的人,只能听。
他自然不会轻易让出这个位置。
所以他没有喝止那些上前的士卒。
任由他们走到自己身边,任由他们的手按上自己的肩头。
他在赌,赌徐行不敢。
赌徐行不敢将他这个枢密院使怎样。
他是谁?他是曾布,大宋枢密院使,当朝副相,二品大员,持节钦差。
徐行再狂妄,敢对宰执动手?
大宋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这等事。
可惜,他赌错了。
当两个士卒的手压上他的肩头,当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从主位上拖拽起来,曾布的面色终于变了。
士卒一只大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抓住他的上臂,将他整个人从座椅上提起,向后拖行。
他再无先前的从容。
“本相为枢密院使!”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颤音。
“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出纳密命,以佐邦治……”
“都督军情,乃是本相职责所在!”
他被两个士卒架着,从主位右侧带下,双脚几乎离地,整个人被架在半空中,狼狈至极,但他依然昂着头,目光越过士卒的肩膀,死死盯着徐行。
“徐怀松——你以此扣罪于我,是为构陷!”
徐行从主位的另一侧走过。
曾布被拖下去,他走上来,两人的轨迹在案几前交错,曾布被架着从右侧经过,徐行从左侧绕入。
至于,构陷与否,他心里自是门清。
按大宋律,枢密院使确有都督军情之权。
但那是在承平之时,是在帅臣配合的前提之下。
如今他奉旨节度河北诸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曾布到来,一不通报,二不请见,径直闯入中军大帐,翻阅军情账目,越俎代庖。
真要论起来,谁对谁错,还未定呢。
“大胆徐行!”
陈佑甫再次开口,他见曾布被士卒拖拽而下,那张脸上的从容和嘲讽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他上前两步,挡在了徐行前方,胸膛剧烈起伏。
“徐行,你擅自扣押当朝宰执,难不成你要造反不成?”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造反。
这两个字太重了。
徐行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文官。
他的目光从陈佑甫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然后……笑了。
“好大一顶帽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帐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讽。
“要不……你遣使八百里加急,回汴京,问问陛下……徐怀松于河北造反,该当何罪?”
他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与陈佑甫的距离拉近了几分。
“脑子是个好东西。”他顿了顿,“可惜你没有。”话音落下,鸣龙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帐内众人只觉得寒光一闪,一柄宝剑已架在了陈佑甫的脖颈之上,剑锋贴着皮肤,冰冷刺骨。
曾布被他如此对待,只敢以“职责所在”为自己辩解,不敢说他徐行造反。
眼前这个人,是如何敢的?
当真无脑!
陈佑甫低头,看到了横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柄剑,他终于知道害怕了。
“你……你干嘛?”
他的嘴唇颤动,低头看着剑锋,余光拼命地向曾布的方向瞟去,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找浮木。
口水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剑锋随之在他皮肤上轻轻蹭过,留下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
“曾相……救,救命!”
“徐行。”
曾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被两个士卒架着,姿态狼狈,可声音依然努力保持着威严。
他看着徐行架在陈佑甫脖子上的剑,深吸了一口气。“陈佑甫乃使团判官……”
他的话没有说完。
徐行的剑已划过陈佑甫的脖颈。
那一剑在徐行手上感觉很轻,轻得像春风拂过柳枝,鸣龙剑的锋刃从陈佑甫脖颈左侧切入,划过喉结,从右侧带出,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像是他今天在城墙上做过无数次那样。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直冲帐顶。血柱溅在帐顶上,又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陈佑甫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案几脚下,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保持着呼喊“救命”的形状。
尸体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王崇拯就坐在陈佑甫身侧不远处。
那颗头颅飞起时,喷溅而出的鲜血有星星点点洒落在他脸上,那些血点烫得他面皮不停抽搐,可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让那柄还沾着血的剑指向自己。
帐内所有人望着那颗人头,目瞪口呆。
他们完全没料到。
没料到徐行真的敢,在这中军大营之内,在圣旨已到的前提下,将和议判官当场枭首。
这是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徐行收剑入鞘。
他走到主位前,转过身,面对着帐内众人,缓缓坐下,用左手抹去溅在手背上的几点血迹,动作随意而从容。
随后他双手放在案几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即将被拽出营帐的曾布身上。
徐行淡淡开口。
“哟——是曾相来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热络起来,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他刚刚才注意到帐内还有这么一位贵客。
他甚至微微笑了笑,“怎么不提前通知本帅一声?”
话音落下,杜卫挥了挥手。
那两个架着曾布的士卒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但他们没有离开,就站在曾布身后三步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曾布踉跄落下,半坐在地,他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对于徐行那句带着嘲讽的“问候”,亦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地上那颗头颅上。
呆愣数息,曾布缓缓转过头,看向端坐主位的徐行。
他看徐行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