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宋立国,就没听说过这般荒唐之事。
一个主管军事的宰执,奉圣旨前来休战议和,在军营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判官被一个边帅当场枭首。
徐行他不怕死么?
他就不怕自己回京之后参他一本?
他就不怕御史台悠悠之口?
他就不怕回京之后遭到清算?
他就不怕陛下雷霆震怒?
大宋以文御武百余年,何曾有过武将在宰执面前拔剑?
何曾有过边帅当着上官的面杀人?
曾布想不通。
但他怕了。
他忽然想起了《唐雎不辱使命》中的一句话,唐雎面对秦王时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徐行,此时此刻,完全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匹夫。
他不是在朝堂上与他辩经的政敌,不是在官场上与他博弈的同僚。
他是一个刚从城墙上杀回来的武夫。
曾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徐行看着曾布,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些人,在规则之内,算计无数,运筹帷幄。什么合纵连横,什么党争倾轧,什么明升暗降,他们玩得炉火纯青,可一旦你将那些条条框框全部去除,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你就会发现——他们与羔羊无异,顶多也就叫唤两声。
“谁是议和使团记录官?”徐行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角落里,一道年轻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色官袍。
他站起身时,袍服的下摆都在抖。双手作揖时,十根手指像是风中的枯枝,止不住地颤。
“秘……秘书省校书郎,章援……拜见魏国公。”
章援的腰弯得很深,几乎要折成直角,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徐行,不敢看地上那颗头颅。
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得以进入这个议和使团,本是想亲眼见证这段历史,想用自己的笔,记录下这场可能载入史册的议和。
可来了北地他才发现——现实比史书中的寥寥数笔,不知繁琐多少。
任何一场标榜武功的记载背后,都有太多未被笔墨书写的真相。
在保州时,他也愤恨过,酒后拍过桌子,说过徐行罔顾将士性命,抗旨不尊。
那时他坐在温暖的酒肆里,身边是同僚,面前是热菜,徐行远在百里外。
骂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很容易。
可现在,两人相隔不过丈余,面对杀意森然的徐行,他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记。”
徐行看了章援一眼,目光随即落在案几上的书册上。
那是一本粮草账目,封面上沾着一滴血,大约是陈佑甫的血,他挥手擦拭,带出一笔殷红。
曾布之前就是在翻阅这个。
“议和判官陈佑甫,于中军大营咆哮主帅,以言语相激徐行谋反。”
徐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说道,“徐行怒而拔剑枭其首。”
章援听到了徐行的话,却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曾布,眼睛里满是忐忑与哀求,心中念叨着:曾相,你说话啊,这话,我到底该怎么记?
如实记载?
徐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是真的要造反吗?
若他真要造反,他们这些人还能活着走出这座营帐吗?
可若不如实记载——那柄刚斩下陈佑甫头颅的剑,会不会下一刻就落在自己脖子上?
曾布感受到了章援的目光,也听到了徐行的话。
他陷入了沉思。
被困涿州时,他愤怒过,先前坐在主位亦有些许“报复”之后的志得意满。
现在,他把这些都抛开了,把枢密院使的身份抛开,把钦差主使的权威抛开,他开始正视眼前的局面,以一个手无寸铁,被一群杀红了眼的武夫围在帐中的普通人的身份来思考。
首先,徐行会不会杀他?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
从徐行掀帘而入的那一刻算起,到陈佑甫人头落地为止。
徐行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他认真回忆,分析,揣摩。
他得出一个让自己脊背发凉的结论。
若做实徐行造反,他必死无疑。
因为一个已经决定造反的人,杀一个枢密院使,不过是祭旗。
只有将陈佑甫之死定性为“军中冲突”他才有一丝生机。
很渺茫,但至少还有。
想到此处,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等徐行再次开口,他率先开口。
“如实记载。”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袍服,将金鱼袋正了正。
他做这些动作时,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份恐惧,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议和判官陈佑甫,于中军大营咆哮主帅,以言语相激,言徐行谋反。魏国公怒而拔剑枭首……”
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调,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曾布击掌称赞。言……国公大义。”
至于陈佑甫为什么言语相激,为什么会“咆哮主帅”,为什么会说出“徐行谋反”这四个字——那就无人在意了。
若真有人要深究此事,便去问陈佑甫自己好了。
或许,他与那相见恨晚,被辽使张孝杰收买了呢。
一个死人,背什么罪名都不会喊冤。
随着曾布的话音落下,帐内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那些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几道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主座方向望去。
曾布已经服软了。
现在就看坐在主座上的那位杀神——愿不愿意善罢甘休了。
徐行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案几上。
他的目光从曾布身上移开,扫过章援,扫过王崇拯,扫过张商英……
与其他人不同,张商英此时却没有看他,而是正讥笑着在看曾布。
他似乎对于徐行会做出这样的事,一点都不意外,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出闹剧。
他确实不意外,徐行是什么人?
用章相对话来说,徐行此人,不似蔡卞那般善于经营谋划,却比蔡卞危险万倍,因为这个人眼中没有规矩,他手中的剑又太利,利到那个曾将其视为心腹的官家都感觉刺手。
这些事,其实在中枢之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可偏偏曾布不知道徐行为人,偏偏曾布此人最会审时度势。
这点从他与章惇争相失败,却愿意为章惇草拟制书,荐他为相,可见一斑。
虽然这封制书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
曾布这般性子,想拿捏徐怀松?
当真可笑至极。
造反?
就是徐怀松在此地真的造反,陛下亦只会招安,这一点,章相看的清楚,所以不管是他离京时,还是后续书信,吩咐的核心都只有两个字“静观”。
“张御史,你以为如何?”突然徐行的声音响起,让张商英恍惚了一下。
他看向徐行,却见徐行正在审视他。
张商英不知道徐行为何会突然开口提及他,不过他自不会在这个档口站曾布一边。
“魏国公,身先士卒,亲冒箭矢,先登之事,下官亦有耳闻,深感震撼!”
张商英说话时,目光始终看着徐行表情,见其面色没有不愉之色,才缓缓开口,“国公身在幽州城头奋勇杀敌,自是无法接旨,宗泽亦不在此地,所以在下官看来,国公与宗泽皆未奉旨,自无抗旨之说。”
“再言……判官陈佑甫与营前宣旨,便狂言国公抗旨谋逆之罪,实乃子虚乌有!”
“此人有离间君臣,构陷边帅之嫌。”
“其心可诛!”
徐行将视线重新投向曾布,眼中杀意毫不掩饰,“那圣旨之中,可有“鸣金收兵”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