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面对徐行的质问,脸色铁青。
方才那一场主导权之争,自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徐行的清算,紧随其后便来了。
“圣旨明言,停战议和。”曾布上前一步。
这一步,他迈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在帐内油灯的光照下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这一步,代表了他这一次不会退,亦退无可退。
若是退了,他曾布就是青史罪人。
“本帅问你。”
徐行双掌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曾布,再次质问。
“圣旨之上——可有‘鸣金收兵’四字?”
他的声音很轻,可杜卫却知道,头儿声音越轻,代表杀意越重。
“徐怀松!”
曾布的胡须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他被徐行的强势所激,被那种步步紧逼,不留丝毫余地的姿态所激。
他活了六十余年,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从未被人如此逼迫过。
“你便是杀了曾某,我亦是如此答案!”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意味。
他昂着头,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目光死死盯着徐行,没有半分闪避。
“圣旨明令——停战议和!”
他怕死不假,可与徐行现在让他背负的“污名”相比,死倒也不算可怕。
可徐行现在所问,牵扯的是这场幽州之战。
只要他说出半个“不”字,只要他承认圣旨上并没有“鸣金收兵”四字——那这“鸣金收兵”的罪责,便要他曾布一人担之。
青史之上,他曾布必留骂名。
后人会写:枢密院使曾布,矫诏退兵,致使幽州得而复失,北伐功败垂成。
朝堂之上,“擅自退兵,断送大好局面”的罪名,他怕是逃不掉干系。
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曾家累世为官,以清名立于世间,背不起“奸臣”这两个字的骂名。
“本帅问你……”
徐行踱步走下,从主位到曾布面前,不过五步。
他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停战议和。”曾布昂着头,率先回答。
他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徐行的视线中,皮肤松弛,喉结突出,颈侧有几条皱纹。
“你问一万次,本相亦是如此回答,要杀……便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铁青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丝癫狂。
“徐行……汝穷兵黩武,暴戾恣睢。不顾民生艰难,贪功冒进!”
他竟然在徐行面前,数落起徐行的不是。
帐内所有人听后都变了脸色。
张商英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王崇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杜卫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刀尖微微抬起。
可曾布像是豁出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你以为你夺了这燕云数城,便可持功自傲,为所欲为?”
他伸出手指,指向西北方向,“你去河北东西两路看看!你去川陕四路瞧瞧!”
“汝徐行之功,是由多少黎民托举……”
“西北一战,川陕四路赋税倍增,粮秣、绢帛、军械,转运供给,民夫征发无度,田园荒芜,青壮尽去,只剩老弱妇孺在田间劳作。徭役之繁重,路途之艰险——你可曾侧目一观?”
他上前半步,逼近徐行。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尺。
“人夫坠崖,纤夫溺水,白骨累累!盐茶专营之利尽充军资,商路阻塞,百业萧条!”
他的食指收回,戳了戳脚下的地面。
“河北两路——河道淤塞,军费物资运输艰难,是沿途民户,一袋一袋,人力所负。”
“打仗……汝入朝一年,近半时间在军中。”
“我大宋死伤多少士卒,你可知?”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徐行,“我大宋死伤多少百姓——你徐怀松,可知?”
曾布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整个营帐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油灯的火苗在细微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张商英抬起头,诧异的看了曾布一眼,深感意外,他没想到,曾布竟有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
方才还被徐行压得抬不起头,此刻却能在徐行的剑锋之下,将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地砸出来。
“呛——”
鸣龙剑出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徐行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拇指推开剑格,剑身从鞘口滑出,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长鸣。
剑身上,方才陈佑甫的血迹尚未清理干净,暗红色的血痕沿着剑脊蜿蜒。
宝剑剑尖,抵在了曾布的脖颈上。
不是架,是抵。
剑锋与皮肤接触的那一个点,微微凹陷。
只要再进一寸,不需要多,只要一寸——就能要了曾布的性命。
曾布感受到了脖颈处传来的锋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挺了挺脊椎,竟然丝毫不惧。
他死死地盯着徐行,没有后退,没有闭眼,没有求饶。
“你不必与我说这些。”徐行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这一次,却是多了一些情绪。
“在其位,谋其职。救世济民,乃是朝堂诸公职责所在,若无安民之能——便退位让贤。”
他的目光落在曾布脸上,讥讽道:“今日在徐某剑下,来与与我说民生艰难?”
“晚了!”
“徐某,且问你曾布,那万万黎民,什么时候又不艰难了?”
“百姓艰难——为何不见尔等钟鸣鼎食之家,停止兼并土地?”
“百姓艰难——为何只见尔等谋食民禄之臣,贪墨欺民?”
“愚民者是尔等。欺民者是尔等。忧国忧民者,又是尔等。”
“话倒是都被你们说完了。”
打仗打的是钱,打的是命,他知道。
百姓艰难,他也知道。
他徐行不是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他是从市井里爬出来的。
他见过什么叫艰难,他见过灾年时百姓挖草根、剥树皮,他见过卖儿鬻女的人家,见过路边无人收殓的白骨。
可这艰难,是谁造成的?
还不是满堂诸公,士绅官僚造成的?
他们一面说着百姓艰难,一面将土地一块一块地兼并到自己名下。
一面说着百姓艰难,一面将赋税一重一重地压在那些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身上。
悠悠青史,何曾记载过百姓的艰难?
记载的不都是士大夫的难处么?
士大夫好过了,就是盛世。
士大夫难过了,就是乱世。
“曾布。”
徐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他手中的剑,向前进了一丝。
曾布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痕,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沿着剑锋的弧度,缓缓滑落。
“本帅最后再问你一次。”
“圣旨之上——可有‘鸣金收兵’四字?”
曾布感受到了那丝刺痛,喉结下意识的滚动了一次,皮肤擦过剑锋,又有几颗血珠渗了出来。
“陛下言……停战议和。”曾一字一顿,大声咆哮而出。
一字不改。
一字不增。
一字不减。
就在徐行嗤笑一声,手腕用力之时,帐外忽然响起了吵闹声。
有士卒的呵斥声,有身体被推搡的闷响,有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一个浑厚的的嗓门在吼——“让开!都给我让开!”
然后,便见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夕阳的余晖涌入帐内,将门口照出一片昏黄。
在那片昏黄的光幕中,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顶着两名士卒的拖拽,如蛮牛般闯了进来。
宗泽!
他身上的铠甲比徐行好不到哪里去。
满是刀痕箭痕,甲片上沾着泥、沾着血、沾着不知是谁的碎肉。
他的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被血粘成一缕一缕。
徐行定神看去,然后他看到了宗泽身后,一个一瘸一拐跟着进来的身影。
于邵!
于邵的左腿已绑了四根木片,用麻绳紧紧捆住,支棱着。他拄着两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宗泽身后走进帐来。见徐行看过来,脸上立刻堆起讪笑。
“头儿,拉不住宗泽,弟兄们都受着伤呢。”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敢与徐行对视。
那两根木棍在他腋下一前一后地撑着,每走一步,断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额头上细汗密布。
但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个讪讪的笑容。
“徐怀松!剑下留人!”
宗泽还在门口挣扎,那两个士卒死死拽着他,他却依然在用力向前,整个人被拉得身体前倾,口中咆哮不断。
徐行看了宗泽一眼,又看了于邵一眼。
他知道宗泽是怎么进来的了。
于邵,定然是于邵放宗泽进来的。
否则,就凭宗泽一个人,怎么可能顶着营帐外那百十号亲卫冲进来。
于邵见徐行面色不善,讪笑一声,拍了拍拉着宗泽的两人,退了出去。
退出帐帘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总不能当着营中众人说——我是担心头儿你杀昏了头,将里面这些人全宰了吧。
在于邵心中,徐行要反,那也得先把京中的娘子们还有雲哥儿接出来再反。
现在反,娘子们怎么办?刚出生的雲哥儿怎么办?
宗泽没了束缚,抢步来到徐行面前。
他一把按住徐行持剑的右臂。
“怀松,我们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
他用力往下压。
纹丝不动。
徐行的右臂像一根铁铸的柱子,任凭宗泽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那剑锋依然抵在曾布的脖颈上,稳如磐石。
宗泽无奈,他凑到徐行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怀松,曾布的命,不值钱。”
“盛娘子的命,金贵。”
“不值当。”
徐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或许是他那句“盛娘子的命金贵”起了作用。
徐行寒着脸,收剑归鞘。
鸣龙剑滑回剑鞘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声音利落清脆,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众人头顶铡刀,终于被暂时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双手放在案几上,十指交叉。
宗泽松了口气。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案几前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佑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散,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方向,头颅下方,血已洇开了一大片,在夯土地面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宗泽脸上露出苦笑,“还是来晚了。”
宗泽率领四千余残军归营,发觉营中氛围诡谲,营门处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个个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中军大帐方向围着一圈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两百号。
他稍一打听,便知道了——曾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