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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笔秉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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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曾布下令鸣金收兵,致使徐行近一月谋划功亏一篑。

  宗泽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知道徐行的脾性,这个人一旦杀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才有了先前闯帐之事。

  劝退徐行之后,他扫视了一番帐内众人,最终将目光投向张商英,满脸探寻之意。

  张商英会意。

  他看了一眼主座上沉默不语的徐行,清了清嗓子,轻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佑甫如何“失心疯”,如何咆哮主帅,如何以言语相激,如何咎由自取——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点到了。

  然后,他又将徐行质问曾布的那些话,以及曾布的回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圣旨明言,停战议和”的原话,包括曾布那一番关于民生艰难的长篇大论。

  宗泽听完,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这帐内的气氛为什么如此诡异。

  这是在追究谁来为这场功败垂成的幽州之战负责。

  “汝霖。”徐行再度开口,轻描淡写,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

  宗泽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徐行不是在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处置曾布”。

  徐行问的是——你宗泽,站在谁的立场上?

  这营帐之中,若说张商英的言语代表着章惇一派的立场,那他宗泽的言行,无疑代表的就是赵煦。

  因为满朝皆知,宗泽是赵煦钦点接任徐行河北诸军事的人……他是官家的人。

  宗泽让他放下手中之剑,那便由宗泽来告诉他:宗泽站在赵煦的立场上,该如何给他徐行一个交代。

  曾布也将目光投向宗泽。

  他的脖颈上还渗着血,袍服凌乱,金鱼袋歪斜。

  但他的眼神,此刻却出奇地平静。

  张商英站在徐行一边,曾布不意外,张商英是章惇的人,章惇与徐行之间那点微妙的关联,在朝中并非秘密。

  宗泽会如何选?

  这回轮到宗泽陷入两难了。

  徐行的态度很明显。

  这件事,谁也别想糊弄过去,他曾布下令鸣金收兵,致使幽州得而复失,这笔账,必须有人来认。

  不是汴京的陛下认,就是眼前的曾布认。

  都不认,他就真要反了。

  宗泽忽然想起一件事——许景衡那个疯子,此刻正好在云州。

  徐行若真反了,许景衡在云州起事策应,河北顷刻之间便会天翻地覆。

  而汴京之中,徐行必然也有后手。

  至少,盛氏等家眷,他定然有办法送出京城,否则绝不敢如此决绝。

  宗泽突然感觉压力如山。

  没想到,他一个同进士出身,肩上会担负起大宋江山的安宁。

  场面一时陷入沉闷之中。

  宗泽沉默了半晌,转过身面对徐行,神色认真,一字一字地问道:“怀松……绝无婉转?”

  “绝无婉转。”徐行的回答斩钉截铁。

  说话间,他将压在粮草账目之下的一本书抽了出来,丢在桌案之上,书册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北伐以来——不算今日伤亡,将士死伤三万有余。他们在天之灵,需要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越过宗泽,落在曾布身上。

  “今日,曾布若不给徐某一个交代。徐某便将他送去——与这三万余将士,亲自交代。”

  宗泽看着那本被丢在案上的书册。

  “百姓何辜……”

  他刚刚开口,便被徐行挥手打断了。

  “你素来知我执拗,无需再与我讲什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

  “你我皆出生市井,深知百姓疾苦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与宗泽对视。“你,扪心自问……是否我不打幽州,亿万黎庶便有好日子过?是否我不打幽州,大宋便国泰民安?”

  “你宗汝霖,可敢言——徐某,祸国殃民?”

  宗泽浑身一震。

  他十几岁时,举家迁居廿三里镇。

  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吏治腐败,什么叫外敌频仍。

  他深知,汴京那光鲜之外,有什么。

  江南重赋税,多贪墨。西北苦战事,多遗孤。岭南生瘴疠,多骸骨。河北频水患,多匪患。

  这些,他都知道。

  这些,和徐行打不打幽州,有关系吗?

  没有。

  徐行不打幽州,江南的赋税依然重,西北的遗孤依然在,岭南的骸骨依然无人收,河北的水患依然年复一年。

  那些士大夫依然在兼并土地,那些贪官污吏依然在鱼肉百姓,士族依然在钟鸣鼎食。

  可真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也不尽然。

  终究是立场不同,各为自己所思而已,便是他宗泽也不能免俗。

  徐行要的是幽州,宗泽要的是太平,曾布要的是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

  宗泽在心底念叨了一句,霍然转身,大步走到章援面前,拔出腰间佩刀。

  那柄刀上,还沾着他在北线阻截宫卫骑军时留下的血迹,刀身有几处卷刃,刀刃上有细微的缺口。

  他将刀架在了章援的脖子上。

  “章校书!汝为使团书记官!”他的声音在帐内炸开。

  章援见一把血迹斑驳的刀忽然架到自己脖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双腿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方才徐行枭首陈佑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现在,又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是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栗。

  “记!”

  “记……记……什么?”章援一脸愁苦。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悔不当初”来形容。

  来之前,没人告诉他这书记官这么难当啊。

  他以为书记官就是坐在帐中,听听大人们议论议和诸事,他只需提笔记录几笔,回去之后也能青史留名。

  谁知道来了北地才发现,要做这个书记官,脖子还得硬。

  早知道,他便不来了。

  打死也不来了。

  “记。”宗泽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转过头,看向曾布。

  曾布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相遇。

  宗泽便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布以枢臣擅命,沮三军垂成之功,遂致幽州复陷。时论以沮军丧师、违制失律之罪。”

  章援听懂了,这是要将鸣金收兵,致使幽州得而复失的全部罪责,统统归到曾布一个人名下。

  “沮军丧师”,“违制失律”——这八个字若是记入实录,曾布这辈子就完了。

  不,不止这辈子,他的子孙后代,都会因此蒙羞。

  “这……”

  章援抬起头,目光在宗泽和曾布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所记之事,大概率会被录入国史实录之中。

  这么记,真的好吗?

  “宗泽!”

  曾布怒了,真正的怒了。

  方才徐行拔剑抵在他脖颈上时,他还能保持镇定。

  因为他知道,徐行杀他,不过是匹夫一怒。

  匹夫之怒,伏尸一人,流血五步,天下人只会说徐行残暴。

  但他曾布的名节,不会受损。

  可现在,宗泽要做的事,比徐行更狠。

  徐行只是要他的命,宗泽是要掘他曾氏一族的根。

  《宋刑统·擅兴律》明文规定:沮军丧师、违制失律之罪,乃不赦之极刑,罪同叛国。

  这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旦坐实,不只是他曾布一个人掉脑袋,他的儿子、他的兄弟、他的族人——都会被牵连。

  曾布张牙舞爪便冲向宗泽,双手地向前伸着,他要夺下宗泽的刀。

  他要撕烂章援面前的纸。

  他要……

  他摔倒了。

  杜卫的脚,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恰好绊在他的脚踝上。

  曾布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撑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皮,血混着泥土黏在掌纹。

  他想爬起来,两个士卒已经再次将他架住,这一次架得更紧,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记……还是不记?”

  宗泽没有再看曾布。

  他的目光落在章援身上,那柄血迹斑驳的刀稳稳地架在章援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章援能感受到刀锋上传来的寒意,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章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他想起了出京时母亲说的话,“四郎,在使团之中若遇事不决,便多请教张御史。张御史是你父亲的门生,总不会害你。”

  他猛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张商英。

  那目光里满是哀求与期盼,就差张嘴喊出“张御史,救我”了。

  张商英看到了章援的目光,哀叹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他自是知道章援为什么看他——出京前,章惇府上的管事曾来拜访过他,送了一盒徽墨、两刀宣纸,说是“章相的一点心意”。

  他没说什么,收下了。

  收下,就是答应了,答应在必要时,照拂这个年轻人一二。

  他不能看着章援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这个章援是蜀党的人。

  但章惇的情面,终究要讲。

  “魏国公。”

  张商英开口了,“章援,乃章相四子,苏相弟子。”

  他不但搬出了章惇,还搬出了苏轼。

  一个是当朝宰相,一个是文坛领袖,且与徐行交情不浅。

  他期望徐行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给章惇几分薄面,也总要给苏轼几分体面吧。

  哪知徐行连头都没有抬。

  他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本案几上的阵亡名录还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油灯下泛着昏黄。

  宗泽手中的刀,更没有偏离分毫,刀锋稳稳地贴着章援的脖颈,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张商英算是彻底明白了,官场上奉行的那一套,背景、靠山、人情、面子,在这群从西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胚面前,是真的不管用。

  他只得无奈转过身,看向章援。

  “章校书。”

  “秉笔直书吧。”

  章援愣住了。

  “秉笔……直书?”

  他的声音里满是茫然。

  说实话,他看眼前这出戏,从头到尾都处在云里雾里之中。

  在他眼中,徐行就是个残暴之人——不由分说便枭首陈佑甫,对枢密院使拔剑相向,骄横跋扈到了极点。

  而曾布分明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奉旨前来议和而已。

  为什么这滔天罪孽忽然就落到了曾布头上?

  他甚至在心里还在为曾布叫屈。

  这宗泽更是荒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上来便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对。”

  张商英点了点头,笃定的说道:“按照宗帅所言,秉笔直书,一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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