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曾布下令鸣金收兵,致使徐行近一月谋划功亏一篑。
宗泽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知道徐行的脾性,这个人一旦杀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才有了先前闯帐之事。
劝退徐行之后,他扫视了一番帐内众人,最终将目光投向张商英,满脸探寻之意。
张商英会意。
他看了一眼主座上沉默不语的徐行,清了清嗓子,轻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佑甫如何“失心疯”,如何咆哮主帅,如何以言语相激,如何咎由自取——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点到了。
然后,他又将徐行质问曾布的那些话,以及曾布的回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圣旨明言,停战议和”的原话,包括曾布那一番关于民生艰难的长篇大论。
宗泽听完,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这帐内的气氛为什么如此诡异。
这是在追究谁来为这场功败垂成的幽州之战负责。
“汝霖。”徐行再度开口,轻描淡写,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
宗泽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徐行不是在问他“你觉得该怎么处置曾布”。
徐行问的是——你宗泽,站在谁的立场上?
这营帐之中,若说张商英的言语代表着章惇一派的立场,那他宗泽的言行,无疑代表的就是赵煦。
因为满朝皆知,宗泽是赵煦钦点接任徐行河北诸军事的人……他是官家的人。
宗泽让他放下手中之剑,那便由宗泽来告诉他:宗泽站在赵煦的立场上,该如何给他徐行一个交代。
曾布也将目光投向宗泽。
他的脖颈上还渗着血,袍服凌乱,金鱼袋歪斜。
但他的眼神,此刻却出奇地平静。
张商英站在徐行一边,曾布不意外,张商英是章惇的人,章惇与徐行之间那点微妙的关联,在朝中并非秘密。
宗泽会如何选?
这回轮到宗泽陷入两难了。
徐行的态度很明显。
这件事,谁也别想糊弄过去,他曾布下令鸣金收兵,致使幽州得而复失,这笔账,必须有人来认。
不是汴京的陛下认,就是眼前的曾布认。
都不认,他就真要反了。
宗泽忽然想起一件事——许景衡那个疯子,此刻正好在云州。
徐行若真反了,许景衡在云州起事策应,河北顷刻之间便会天翻地覆。
而汴京之中,徐行必然也有后手。
至少,盛氏等家眷,他定然有办法送出京城,否则绝不敢如此决绝。
宗泽突然感觉压力如山。
没想到,他一个同进士出身,肩上会担负起大宋江山的安宁。
场面一时陷入沉闷之中。
宗泽沉默了半晌,转过身面对徐行,神色认真,一字一字地问道:“怀松……绝无婉转?”
“绝无婉转。”徐行的回答斩钉截铁。
说话间,他将压在粮草账目之下的一本书抽了出来,丢在桌案之上,书册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北伐以来——不算今日伤亡,将士死伤三万有余。他们在天之灵,需要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越过宗泽,落在曾布身上。
“今日,曾布若不给徐某一个交代。徐某便将他送去——与这三万余将士,亲自交代。”
宗泽看着那本被丢在案上的书册。
“百姓何辜……”
他刚刚开口,便被徐行挥手打断了。
“你素来知我执拗,无需再与我讲什么天下大势,百姓疾苦。”
“你我皆出生市井,深知百姓疾苦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与宗泽对视。“你,扪心自问……是否我不打幽州,亿万黎庶便有好日子过?是否我不打幽州,大宋便国泰民安?”
“你宗汝霖,可敢言——徐某,祸国殃民?”
宗泽浑身一震。
他十几岁时,举家迁居廿三里镇。
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吏治腐败,什么叫外敌频仍。
他深知,汴京那光鲜之外,有什么。
江南重赋税,多贪墨。西北苦战事,多遗孤。岭南生瘴疠,多骸骨。河北频水患,多匪患。
这些,他都知道。
这些,和徐行打不打幽州,有关系吗?
没有。
徐行不打幽州,江南的赋税依然重,西北的遗孤依然在,岭南的骸骨依然无人收,河北的水患依然年复一年。
那些士大夫依然在兼并土地,那些贪官污吏依然在鱼肉百姓,士族依然在钟鸣鼎食。
可真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也不尽然。
终究是立场不同,各为自己所思而已,便是他宗泽也不能免俗。
徐行要的是幽州,宗泽要的是太平,曾布要的是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
宗泽在心底念叨了一句,霍然转身,大步走到章援面前,拔出腰间佩刀。
那柄刀上,还沾着他在北线阻截宫卫骑军时留下的血迹,刀身有几处卷刃,刀刃上有细微的缺口。
他将刀架在了章援的脖子上。
“章校书!汝为使团书记官!”他的声音在帐内炸开。
章援见一把血迹斑驳的刀忽然架到自己脖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双腿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方才徐行枭首陈佑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现在,又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是的。”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栗。
“记!”
“记……记……什么?”章援一脸愁苦。
他此刻的心情,只能用“悔不当初”来形容。
来之前,没人告诉他这书记官这么难当啊。
他以为书记官就是坐在帐中,听听大人们议论议和诸事,他只需提笔记录几笔,回去之后也能青史留名。
谁知道来了北地才发现,要做这个书记官,脖子还得硬。
早知道,他便不来了。
打死也不来了。
“记。”宗泽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转过头,看向曾布。
曾布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相遇。
宗泽便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布以枢臣擅命,沮三军垂成之功,遂致幽州复陷。时论以沮军丧师、违制失律之罪。”
章援听懂了,这是要将鸣金收兵,致使幽州得而复失的全部罪责,统统归到曾布一个人名下。
“沮军丧师”,“违制失律”——这八个字若是记入实录,曾布这辈子就完了。
不,不止这辈子,他的子孙后代,都会因此蒙羞。
“这……”
章援抬起头,目光在宗泽和曾布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所记之事,大概率会被录入国史实录之中。
这么记,真的好吗?
“宗泽!”
曾布怒了,真正的怒了。
方才徐行拔剑抵在他脖颈上时,他还能保持镇定。
因为他知道,徐行杀他,不过是匹夫一怒。
匹夫之怒,伏尸一人,流血五步,天下人只会说徐行残暴。
但他曾布的名节,不会受损。
可现在,宗泽要做的事,比徐行更狠。
徐行只是要他的命,宗泽是要掘他曾氏一族的根。
《宋刑统·擅兴律》明文规定:沮军丧师、违制失律之罪,乃不赦之极刑,罪同叛国。
这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旦坐实,不只是他曾布一个人掉脑袋,他的儿子、他的兄弟、他的族人——都会被牵连。
曾布张牙舞爪便冲向宗泽,双手地向前伸着,他要夺下宗泽的刀。
他要撕烂章援面前的纸。
他要……
他摔倒了。
杜卫的脚,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恰好绊在他的脚踝上。
曾布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撑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皮,血混着泥土黏在掌纹。
他想爬起来,两个士卒已经再次将他架住,这一次架得更紧,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记……还是不记?”
宗泽没有再看曾布。
他的目光落在章援身上,那柄血迹斑驳的刀稳稳地架在章援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章援能感受到刀锋上传来的寒意,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章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他想起了出京时母亲说的话,“四郎,在使团之中若遇事不决,便多请教张御史。张御史是你父亲的门生,总不会害你。”
他猛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张商英。
那目光里满是哀求与期盼,就差张嘴喊出“张御史,救我”了。
张商英看到了章援的目光,哀叹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他自是知道章援为什么看他——出京前,章惇府上的管事曾来拜访过他,送了一盒徽墨、两刀宣纸,说是“章相的一点心意”。
他没说什么,收下了。
收下,就是答应了,答应在必要时,照拂这个年轻人一二。
他不能看着章援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这个章援是蜀党的人。
但章惇的情面,终究要讲。
“魏国公。”
张商英开口了,“章援,乃章相四子,苏相弟子。”
他不但搬出了章惇,还搬出了苏轼。
一个是当朝宰相,一个是文坛领袖,且与徐行交情不浅。
他期望徐行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给章惇几分薄面,也总要给苏轼几分体面吧。
哪知徐行连头都没有抬。
他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本案几上的阵亡名录还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油灯下泛着昏黄。
宗泽手中的刀,更没有偏离分毫,刀锋稳稳地贴着章援的脖颈,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张商英算是彻底明白了,官场上奉行的那一套,背景、靠山、人情、面子,在这群从西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胚面前,是真的不管用。
他只得无奈转过身,看向章援。
“章校书。”
“秉笔直书吧。”
章援愣住了。
“秉笔……直书?”
他的声音里满是茫然。
说实话,他看眼前这出戏,从头到尾都处在云里雾里之中。
在他眼中,徐行就是个残暴之人——不由分说便枭首陈佑甫,对枢密院使拔剑相向,骄横跋扈到了极点。
而曾布分明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奉旨前来议和而已。
为什么这滔天罪孽忽然就落到了曾布头上?
他甚至在心里还在为曾布叫屈。
这宗泽更是荒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上来便将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对。”
张商英点了点头,笃定的说道:“按照宗帅所言,秉笔直书,一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