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东侧的配房之中。
晨光透窗棂,斜斜地落在案上那套半旧的茶具上。
孔嬷嬷盘坐在榻上,指间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眼阖了许久,却始终未入定。
窗外有鸟雀啁啾,间或传来远处宫人匆匆的脚步声。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从宫女做到六局女官,侍奉过几代帝王,本是早该出宫荣养的人了,如今偏又被留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明兰那丫头。
当初明兰那桩婚事,满朝风雨。
她一个宫里的老嬷嬷,本不该掺和,可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开了口,要她保婚。
她只得奉旨!
说实在的,一辈子住在这大内,去了荣恩观反倒不适应。
于是之后她便又留了下,在宫里偏安一隅,平日里教导宫人礼仪规矩,倒也不算寂寞。
她心知肚明,自己在这宫里,最大的作用已不是礼教,而是维持皇家与魏国公府的那一丝情面。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福了福身:“嬷嬷,我刚从裁造院回来。”
“嬷嬷,你可知我在裁造院听到了什么?”
小宫女不待孔嬷嬷追问,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从昨日起,裁造院都在加急赶制蟒袍,便是连皇后娘娘的衣物,都搁置了呢!”
孔嬷嬷手里的念珠一顿。
“蟒袍?”
亲王大多尚未出宫建府,定制蟒袍做什么?
“是呢,说是给魏国公制的,尺寸都按照国公的身材做的,还是梁大官亲自盯的料子。”小宫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嬷嬷,魏国公可要封王了?”
“那魏国夫人是不是就要做王妃了?”
“王妃是嬷嬷的徒弟,我亦是嬷嬷的徒弟,那我是不是和王妃成了同门了?”
小宫女脸上带着喜色,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显现。
在皇宫之中,没有背景的人,是过不舒坦的,甚至有性命之危。
特别是年纪小的宫女,你就得攀关系,不管这个关系八竿子打的着打不着,反正你得说出口。
孔嬷嬷疑惑的看着小宫女,这个徒弟亦是激灵的。
所以到哪都带着,皇后娘娘为人和善,是个好主人,所以她极力促使让对方留在这延福宫。
“以轻,你记住,你是这宫里的人,”孔嬷嬷手中念珠捻动,轻声告诫道:“你的主人是陛下,是皇后娘娘,是太后……就是不能是明兰。”
“若是搞混了,这脑袋搬家是小事,连累家里可就不好了。”
“我……”小宫女一听,顿时缩了缩脖子,又想解释几句自己不是孔嬷嬷那个意思。
孔嬷嬷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解释:“下去吧……切记管住嘴,方能少祸端。”
小宫女识趣地退了出去。
孔嬷嬷坐在榻上,久久未动。
蟒袍!
异姓封王!
徐行不过而立之年,便有如此荣宠,这是何等的气运?
可转念一想,她又蹙了蹙眉。
伴君如伴虎,宠极则辱至。
这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可她转而又想到,这事终究是好事,想到盛老太太……想到她那老姐姐一生孤苦,早年丧夫,膝下无子,好在老天爷有眼,给了她一个明兰,贴心贴肺地疼着,如今倒也算苦尽甘来。
如今明兰的夫婿要封王,她那老姐妹心里怕是必定高兴。
这么一想,孔嬷嬷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她起身下榻,整了整衣裳,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抬手将那只斜如意纹的白玉扁方扶正了。镜中人团团的圆脸,眉目温和,瞧着不像个宫里的老人,倒像个世家大族的老祖母。
“去将这喜事与老姐姐说道一声!”
盛府后堂。
盛老太太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屋里熏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她望着那缕青烟出神。
这几日她总是睡不踏实。
徐行北伐归来,满城都在议论凯旋之事,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悬着。
明兰那丫头的性子她最清楚——瞧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别到时候来了小性子,扰了府上安宁。
正想着,门外传来房妈妈的声音:“老太太,宫里孔嬷嬷来了。”
盛老太太一怔,旋即搁下书,眼里闪过疑惑:“快请!”
话音未落,孔嬷嬷已经迈步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手里提着几色点心果子。
“老姐姐,不请自来,可别嫌我烦。”孔嬷嬷笑盈盈地福了福身,眉眼弯弯。
盛老太太忙起身迎上去,握住她的手,嗔道:“你这老货,今日倒跟我客气起来了?快坐快坐,房妈妈,上茶!”
两人在榻上落了座,房妈妈端着茶进来,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孔嬷嬷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啧啧道:“这花儿养得好,这几日盛府喜事不断,连这些花花草草都沾上了喜气。”
盛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那是明兰前几日送来的,说这花儿清雅,摆在屋里看着舒心。”她顿了顿,眼角漾开笑意,“那丫头啊,隔三差五就往我这里送东西,我说不用,她偏不听,说我一个人在府里闷,多添几件东西热闹些。”
孔嬷嬷听着,眼里闪过一丝羡慕的光,随即又笑开了:“你就知足罢,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到你这里倒成了‘偏不听’?你这是显摆呢。”
盛老太太被她一句话噎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就你会说。”
孔嬷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下,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
她看着盛老太太,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老姐姐,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盛老太太见她神色认真,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几分:“什么事?”
孔嬷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眼底的喜色:“裁造院昨日接了旨,正在加急给魏国公制蟒袍。”
盛老太太的手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晃。
“蟒袍?”她喃喃重复了一句,眉头先是蹙起,旋即又舒展开来,可舒展了没一会儿,又蹙了回去。
那神情复杂得很,欢喜是有的,可更多的是隐忧。
孔嬷嬷看在眼里,轻声道:“怎么,不高兴?”
盛老太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又放下,茶水在杯中荡出圈圈涟漪。“高兴,怎么不高兴。”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是……异姓封王,这……”
“我知道。”孔嬷嬷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可到了你我这岁数,今日不知明日,去想那些事做甚。”
她伸手覆住盛老太太的手背,掌心温热:“老姐姐,你听我说……魏国公封王,明兰便是王妃,这便是往前数个千年,都是殊荣,至于其他……你又能奈何?”
盛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孔嬷嬷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里透出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封了,就接着。”
盛老太太听着,面上的忧虑淡了些,可眉头仍未全然舒展。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缓缓开口,“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道理能说清的……”
“我等妇道人家,管那朝堂之事做甚?”孔嬷嬷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咱呀,替明兰高兴就是!”
她看着盛老太太,目光认真:“魏国公这个人,我在宫里可听说了不少。这功劳都是实打实的,又非阿谀奉承而来,若能封王,可就是那“去天五尺”的显贵门第了。”
“这是咱烧高香能烧来的吗?”
盛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操心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事也操心不住。倒不如像你说的,顺心意。”
孔嬷嬷听她提起“顺心意”三字,目光倏然柔和下来。
“对了,就该是这样。”孔嬷嬷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女人这一辈子,顺心意的事太少了,出身、嫁人,全不由己。”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