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屋里只剩下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地升着,缠缠绕绕,散在空气中。
最后还是孔嬷嬷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把那股子沉重打散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账了。”
“说说明兰罢,近来如何,雲哥儿可恼人?”
盛老太太回过神来,面上重新浮起笑意,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热乎劲儿。
“雲哥儿,好着呢。”她往榻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是不晓得,如今见了我,已会“啊啊”叫了,前日离别,抓着我衣物,却是怎么也不放。”
孔嬷嬷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雲哥儿,将来可就是世子了。”孔嬷嬷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你说,还有比这更喜人的事么?”
“哈哈……我是羡慕的眼珠都通红了。”
她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庆幸:“我教过那么多姑娘,明兰是顶顶聪明的。不是那种小聪明,是大智慧。”
“这命数也是最好,现在想来这婚是我保的,我都能笑醒。”
盛老太太听她这般夸明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再夸下去,我那丫头的耳朵都要被你夸红了。”
孔嬷嬷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我夸我徒弟,碍着你什么事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孔嬷嬷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悠悠地说了一句:“老姐姐,你是有福气的人。”
盛老太太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心中一酸,伸手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从宫里的事说到盛家的事,从徐行说到明兰,从过去说到现在。
午时将尽,孔嬷嬷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又叮嘱了一句:“这件事,你找个机会告诉明兰。她是个明白人,心里有数,也好让魏国公同样心里有数,咱呀……也就能帮衬到这里了。”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轿子。
“嘴上说着不操心,这临走了不也多了一句嘴么?”盛老太太听出了老姐妹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不操心是因为操心也无用,形势比人强。
该做的还是得做,这里有多少算计,就只能让怀松自己去处理了。
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魏国公府,午时。
盛明兰站在中堂前的廊下,手里握着一份礼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风拂过,廊下的帷幔轻轻摆动,挡了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她抬起头,望着天际青天白云,心跳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今日就是丈夫归京的日子。
府里从上到下都忙开了。
从昨夜便开始洒扫庭除,青砖地面泼了水,扫得纤尘不染;廊下的帷幔换了新的,是魏轻烟亲自挑的绛紫色,沉稳大气;正堂的桌案上摆着新摘的菊花,金灿灿的,花香清淡;连院中那几株松柏都特意浇了水,青绿如翡翠。
厨房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灶上的大厨天没亮就起来了,宰鸡杀鱼,备料切菜,蒸笼里的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熏得整间厨房云雾缭绕。
几道大菜是孙清歌昨日就定下的,徐行在外头风餐露宿了几个月,回来得好好补补。
东坡肉要炖得入口即化;清炖鸡汤要撇了浮油,清淡鲜甜;还有蟹酿橙,虽然还未到蟹最肥的时节,可亦可食用。
除了吃食,府里的布置也费了一番心思。
魏国公府大门外搭了彩棚,用的是朱红色的绸缎,缀着金线绣的祥云纹样,四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大门两侧挂了对大红灯笼,上书“凯旋”二字,笔力遒劲,是明兰亲自写的。
连府里的下人都换了新衣裳,清一色的靛蓝色短褐,腰间束着黑色腰带,脚蹬新布鞋,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
这时翠微从屋里探出头来,瞧见她站在廊下出神,忙小跑过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娘子,风凉,别站久了。”翠微低声说。
明兰回过神来,拢了拢斗篷,问:“大门外的彩棚都搭好了?”
“搭好了,樊瑞亲自盯着呢。”
“花呢?”
“都摆上了,廊下、正堂、书房,连马厩那边都摆了两盆。”
“厨房那边呢?”
“大厨说了,都已备齐,误不了事。”
明兰点了点头,可眉间那抹淡淡的焦虑还是没散。
她不是不信府里的人,只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太久了,从徐行出征那天起,就没有松过。
如今人总算盼回来了。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跑得满头大汗,到跟前喘着气说:“夫人,大门外来了人,说是宫里的,要见夫人。”
明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到前厅奉茶,我马上来。”
她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正端坐着喝茶,见明兰进来,忙起身行礼。
“老奴给魏国夫人请安。”
明兰连忙扶住她,笑道:“嬷嬷客气了,可是宫里有什么吩咐?”
那老嬷嬷抬起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国夫人大喜,老奴是替太后娘娘来送赏赐的。”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这是太后娘娘亲自挑的玉如意,说是给魏国公凯旋的贺礼。娘娘还说,魏国公在外头为国征战,此物件是一点心意,望国公爷万事如意。”
礼物如何暂且不说,这寓意却是个好彩头。
明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一柄白玉如意静静卧在红绒里,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多谢太后娘娘恩典。”明兰福了福身,又吩咐翠微去取赏钱。
那老嬷嬷接了赏钱,带着笑容躬身告辞。
“娘子,雲哥儿在魏小娘那又哭闹了起来。”小桃一脸惊慌的从后院跑来。
“可是磕着碰着了?”盛明兰迎了上去,如今不是保大保小,是要管大管小。
“没有,就是玩闹着,突然就哭了起来。”
“那惊慌什么?”盛明兰一听只是哭闹,便又停下了脚步,“让奶娘去喂些奶水。”
“对了,轻烟与清歌两人可准备妥当?”
“已准备妥当,诸位小娘都在魏小娘院子等着呢!”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
“夫人,盛府老太太来了!”
明兰一怔,旋即起身迎了出去。
盛老太太被人搀着下了马车,脸色比平日红润了些,可眉宇间那股子心事重重的神色,瞒不过明兰的眼睛。
“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明兰快步上前扶住她,嗔道,“有什么事遣人来说一声便是,大老远的,仔细颠簸。”
盛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接话,目光在府里扫了一圈,落在廊下的帷幔和院中的彩棚上,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没到眼底。
“进去说。”她拍了拍明兰的手背。
明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祖母今日不只是为了来瞧雲哥儿,忙扶着她往后堂走。
进了屋,落了座,翠微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明兰亲自给盛老太太斟了茶,双手递过去,轻声问:“祖母,可是出了什么事?”
盛老太太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桌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看着明兰,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拢在眉间。
“明兰,”她缓缓开口,“祖母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明兰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点了点头:“祖母请说。”
盛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裁造院接了旨,给怀松在制蟒袍。”
“蟒……蟒袍?”盛明兰“霍”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