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国公无恙,卑职这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回肚子里去了!”
虹县驿馆之内,雷敬一脸庆幸,对着主位上的徐行说着巧话。
他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虽然在来路上,手下禀报徐怀松已然苏醒,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亲眼见对方端坐堂上,精神却尚可,才算真正安下心来。
“让雷司公惦念了。”徐行端起茶碗示意了一下,嘴上客套着,目光平淡地扫了雷敬一眼。
两人其实心中皆有芥蒂。
徐行对雷敬当初弃盟之事心怀不满——那桩盟约虽不是白纸黑字,可雷敬说不认账就不认账,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笔账,徐行一直记着。
而雷敬呢,正因抛弃盟约,害怕遭徐行清算,一直有意避开徐行,甚至对顾千帆在皇城司中的动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怕的就是惹了这位爷,引来报复。
他太清楚徐行的性子了,这人记仇,且下死手。
“国公乃我大宋之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国公受袭,朝中公卿无不挂怀,陛下更是忧虑至夜不能寐。”雷敬满脸堆笑,话里话外都是奉承。
陛下命他彻查此事,他接下去可就要在徐行手下做事了。
他是真怕徐行给他穿小鞋,或是干脆借刀杀人,
将他给办了。
“司公千里迢迢而来,怕不只是为了确认徐某是死是活吧?”徐行向来不喜欢虚与委蛇,见雷敬还在那儿讪笑恭维,当即直言来意,语气还带着几分疏离。
赵煦是否夜不能寐,他不知道。
但雷敬夜不能寐,怕是真的,这老家伙眼袋深沉,双目布满血丝,两颊的肉都塌下去了一层,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夜,怕是这几日着急上火得不轻。
看来赵煦给他的压力,着实不小。
“国公说的哪里话!”雷敬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国公安康,乃当下头等大事。陛下差遣小人前来,首要便是探视国公伤势。”
这话倒是不假。
先探伤,后查案。
人是第一位的,案子就在那,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更何况,如今汴京城内皇城司一团乱麻,宋用臣在那儿焦头烂额,苏珪刚上任便被杖责贬谪……
雷敬想到这里,心中倒生出几分庆幸。
与其在京师被章惇那班人盯着,不如待在徐行身边,躲个清净。
而且宋用臣暂代苏珪之职,让雷敬心中升起了危机感,直觉告诉他,不借些外力,这皇城司怕是不好回。
所以,他如今又升起了与徐行结盟的心思。
只是他也清楚,徐行大概率不会再轻易相信他。
但……在官场上,不怕你做错事,就怕你是可有可无的废人,他自认为有大用,只要姿态放低些,徐行该不会拒绝再次结盟。
“当然……除了探望国公,陛下亦安排卑职调查国公受袭一事。”雷敬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不知国公可否告知详情?也好让手下人有的放矢,不至于于似无头苍蝇般乱窜。”
其实,在来路上,他已做过初步调查,遇袭当晚的来龙去脉也已大致知晓……包括那沉船、搁浅在芦苇荡中的舫船,都已派人追查来路。
这些船虽都是“私船”,名册上查不到归属,可在航道中航行,总归有迹可循,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徐行一听雷敬提及查案之事,心中倒想起了一事。
他当即坐直了身子,神情郑重起来:“倒真有一事,要请教司公。”
雷敬自元祐初年便投效高滔滔,这么多年一直掌管皇城司,必定知晓不少元祐旧事。
“哦?”雷敬见徐行神色不似先前那般敷衍,立即认真起来,双手放在膝上,做洗耳恭听状,“国公但说无妨,卑职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司公对元丰年间的宝文阁待制、同知谏院、进知制诰、御史中丞——李定,可有印象?”
徐行这几日已派形影司前往扬州调查李定过往。
可对方已死了五年,到底能查到什么,他心里也没底。
如今雷敬当面,何不直接问询这位元祐朝的当事人?
“李定?”雷敬眉头微蹙,思虑了半晌,才语带迟疑地问道:“李资深?”
“对!”
李定,字资深。
“国公受袭,与李资深有关?”雷敬不解地追问,“李资深已故多年,此事如何将他牵扯进来?”
“袭击徐某的水匪头目,按理应于元祐年初秋后问斩,却被李资深所救,带去了江宁府。”
李定迁往江宁与周桐口中的“陈端投效了江宁府一位大人物”恰巧吻合,他心中很笃定救下陈端的必定是这李定。
至于一个前御史中丞,为何救一个杀父的平头百姓,就需深查下去,才能知晓了。
徐行目光落在雷敬脸上,一字一句道:“司公认为,此事与李资深可有关系?”
雷敬一听,心下了然,若真如此,这李定怕是还真有些渊源在里面。
徐行问道突然,好在雷敬记性向来不错,再加上这李资深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倒也不用差人回皇城司调阅档案。
“李资深,扬州人。”雷敬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庆历二年,王相公初任扬州通判,李定拜于门下,师从相公……”
“嘉祐年间,李定科举入仕,先后任定远县县尉、秀州判官。”
说到这里,雷敬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半晌,才不太确定地续道:“似是熙宁二年,经孙觉举荐,征召入京。经王相公引荐垂拱殿入对,先帝甚爱其才。遂王相公提议变法所需,应该‘不拘一格’,请求陛下破格提拔,陛下允之。”
“初任命为监察御史里行。后因‘三舍人’反对,御史陈荐又上奏弹劾李定,说他担任泾县主簿时,庶母仇氏去世,故意隐瞒此事,不愿服丧。”
“遂改崇政殿说书,后以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吏房,直舍人院,同判太常寺。”
这也是雷敬对李定印象深刻的原因,陛下册封诏书三次被驳回,在当时朝堂可谓轰动一时。
徐行听着雷敬如数家珍,竟然连二十几年前的旧事都翻了出来,心中暗道:不愧是特务头子。
同时,心中也对王安石看人的眼光腹诽起来,一如既往地瞎。
话说,当年欧阳修举荐王安石入京为谏官,他以祖母年高为由推辞,如今却收了一个不服母丧的门人。
还有文彦博以王安石恬淡名利、遵纪守道向仁宗举荐他,请求朝廷褒奖以激励风俗,王安石自己以“不想激起越级提拔之风”为由拒绝。
现在又提议神宗将自己门人破格录用。
前后反差,不忍直视!
“之后的事,想来国公定听说过,”雷敬继续道:“李定因与苏相有隙,劾《湖州谢上表》,擿其语以为侮慢,遂有乌台诗案。”
“后神宗陛下驾崩,高氏临朝……新党失势,李定如过街老鼠,言者争暴其前过……贬居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