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鼎鼎的乌台诗案,徐行自是听过的。
但李定这个人,他还真没什么印象,原来此人还与苏轼有这么一段渊源。
可不对啊!
徐行瞬间反应过来,高滔滔元祐临朝,旧党复起,李定理应已经失势,为何却能让林尙丛甘愿冒渎职之罪,私放陈端?
照理说,即便两人有些交情,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之下,不去踩一脚已算难能可贵了。
不见章惇和苏轼这对挚友,都厮杀成了什么模样?
直到如今,章惇对苏轼的所作所为依旧耿耿于怀,无法释怀。
不然,也就不会有先前李格非之事了。
徐行想到林尙丛,当即转而询问起这位林知州来,“不知司公对元祐初年宿州知州林尙丛,可有印象?”
林尙丛一生多在地方任职,查探起来更为麻烦。
徐行也只查到了他在宿州的履历,且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端倪。
雷敬听到徐行提及林尙丛,再度陷入了思虑,眉头紧皱,似乎一时想不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雷敬摇了摇头,略带愧色道:“这名字倒是有些印象,可卑职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具体事宜。不如国公待我差人回京,查探吏部籍册以及皇城司档案,如何?”
徐行见雷敬做事积极,当即笑道:“有劳司公费心,这些陈年旧事,还真得仰仗司公。”
这态度,与刚才初见,判若两人。
因为徐行明白,时下的事,或许还能让形影司慢慢去查,可朝廷之中的那些旧事,没雷敬还真不行。
李定之事,或许还可写封书信,问一下苏轼这个受害者。
他对李定,定当印象深刻。
“对了,司公既然见过李定,不知此人如何?”说起印象,徐行又向雷敬打听起来。
“李资深?”雷敬面露讥讽,不屑道,“贪权好色之伪君子耳。”
“若非少时拜入王相公门下,又恰逢其时,这等小人如何入得朝堂,衣冠朱紫?”
徐行一听,似乎这里还有不少故事,忙作侧耳倾听状。
听了半天,才知晓雷敬口中的“贪权好色”是怎么回事,无非是老夫少妾、攀附奉承,以及贪图官位不服母丧之事。
其余是非,顶上天也就是党争,牵扯党争,谁屁股底下又是干净的?
至于权色之欲,本质来看,与他徐行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在官场上投机取巧了些,在美色之上自控差了些而已。
男人爱十八,这不很正常么?
苏轼如今府上不也养着四个美娇妾?
见没什么新意,徐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裳。
雷敬见徐行有送客之意,当即跟着站起身:“国公身体未愈,该多多将养才是……都怪卑职冒失,叨扰了这么久。”
“卑职这就差人归京查探林尙丛一事,这便告辞了!”
“有劳司公费心。”徐行作揖回礼。
雷敬离去,徐行又坐回座位,开始回忆今日所得信息,想理清是否有疏漏之处,就在他凝神静思之时,盛明兰捧着瓷碗走了进来,口中还念叨着:“这雷敬却是个不明事理的,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张院正新开的药都快凉了。”
“他还不明事理?”徐行接过药碗,干脆利落地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露出了苦瓜脸,“我倒是觉得,内侍之中就属他心思最活络。”
药汁入喉,苦涩翻涌。
他皱了皱眉,“怎的没放糖?”赶忙端起茶碗,“咕咚”大口吞咽了起来。
“张院正说,良药苦口,加了糖影响药效。”盛明兰笑着拿过药碗检查,发现碗底还残留些许,当即又递了回去,语气柔软了几分,“我熬了好久……”
“我喝……”徐行见妻子表情幽怨,当即接过,“也不差这一口了。”
监督丈夫喝完药,盛明兰才算满意,脸上扬起了笑容。
没什么比看着丈夫渐渐康复更能让她高兴的事了。
“刚我问了一下张院正,他说你外伤已基本无碍。”盛明兰走到门口,将空碗递给门外的小桃,又返身坐下,开口道,“我想着不如早些启程南下,官人你说如何?”
在这驿馆住着也不是事,追查凶手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总不至于查不出来就不走了吧。
且这几天正好放晴,再过些日子,江南便要入梅,到时候雨连着下一月都有可能,道路泥泞,可就不那么好走了。
“樊瑞还未找到。”徐行对离开倒是没什么异议,可心中却还有惦念。
那日夜里太过混乱,也不知樊瑞是死是活。
或许当时有人见了樊瑞,知晓其生死,可如今护卫皆身死,樊瑞的音讯也就彻底断了。
“我与周师傅说了,让他雇人在附近继续找。他在宿州与灵璧皆有朋友,让其朋友帮衬着找……人力所耗,全由府上支度。”
“也只得如此了。”徐行听盛明兰已有安排,便应了下来。
“那我们明日便启程?”盛明兰见徐行应下,语气轻快了许多,“有张院正等御医在,这路上我也宽心不少。”
“雲哥儿乳母之事呢?”
雲哥儿的乳母,死于船坊大火。
当时场景混乱,没顾上她,哪知对方也是个死心眼的,一直躲在二层偏房。
第二日差役上船搜查,在偏房床下位置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便是那乳母了。
得救归来,雲哥儿哭闹不止,盛明兰委托邹浩妻子帮忙寻找乳母,恰巧得知邹浩的幼女尚未断奶,这雲哥儿便蹭起了邹家的饭。
但这毕竟是邹家的乳母,徐行不可能开口讨要,要想启程,雲哥儿的伙食必须解决。
“早在你昏迷之时,我便遣人回酉阳老家,请家中帮衬。”盛明兰微微一笑,“就在刚刚,乳母已到驿馆。”
这个年代,医家之人认为“乳汁出于血”,哺乳伤身。
且为尽快恢复生育、同时彰显身份,上层士大夫及富绅大族多由乳母代哺,《礼记》所谓“士夫之子有食母”,即指此俗。
所以,富贵人家都会豢养乳母。
徐家发迹才一年,自是没有时间去培养知根底的乳母,所以雲哥儿先前的乳母正是出自酉阳盛家,乃是盛老太太上趟回酉阳时亲自请回来的。
“既然你都已安排妥当,那等会让南山跑一趟县衙,请邹知县来一趟驿馆。”
“多有叨扰,却该辞行。”盛明兰点头赞许。
虽然邹浩不过是八品官,这样的官在汴京都不入流。但此番受袭,人家又是施救,又是跑前跑后,作宴辞行也是应当。
也就是徐行身体有伤,否则亲自跑一趟县衙都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