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晚宴过后,暮色已沉,驿馆门前的灯笼已然点起,橘红色的光晕在风中摇曳。
徐行与盛明兰亲自将邹浩一家送至驿馆门外,以显郑重。
两家人在门前又客套了几句,邹浩怀中抱着三岁多的幼子,华氏牵着女儿的手,一旁乳母抱着雲哥儿,这几日雲哥儿蹭人家的奶,倒还蹭出了感情。
“邹大人,这几日多有叨扰。”徐行拱手,语气诚恳。
“国公言重了,下官不过略尽地主之谊。”邹浩连忙还礼,目光在徐行身上停留片刻,又郑重其事地道了声:“多谢!”
盛明兰与华氏也互道了珍重。
这几日相处,两人倒是投了缘,说起家常话来却无半分隔阂,甚至时常用常州话交流。
一番告别,邹浩的车马转过街角,马蹄声渐渐隐入夜色,徐行两人也抱着儿子返身折回驿馆。
“官人打算帮衬这邹浩?”途中盛明兰突然询问。
方才席间,邹浩的妻子华氏借着敬酒的机会,提起了徐行遇袭之事,言语间为丈夫叫屈。
徐行在其任上遇袭,朝廷虽还未问责,但此事总是逃不掉的。
即便当下不被问罪,污点总是存在,今后仕途必然坎坷。
徐行当时便应下了为邹浩上书解释事由。
“这华氏亦出自常州,邹浩亦出自常州,与你也算是缘分。”徐行负手而行,语气平淡,“况且邹浩此人,品行确实不错。”
徐行对邹浩的印象不错,两人多次相交,皆极为坦诚。
“晋陵邹氏与华氏世代联姻,乃诗礼簪缨之家。”盛明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与邹氏、华氏这些士绅家族相比,盛氏的底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盛家先前顶多算是商贾之家,真正步入仕途,还要从她祖父盛怀仁说起。
盛老太太下嫁给盛氏,才为盛家多添了几分底蕴,若无盛明兰之显贵,盛家那点底蕴,放在常州这些累世耕读的家族面前,真就不够看。
闲话间,院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显然来人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徐行好奇地转身看去,却见程蔚满脸兴奋,大步流星地穿过院门,朝他们奔来。
“头儿,那贼子愿意开口了!”
徐行听了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贼子”。
程蔚见其神情,立马解释道:“王纲首擒获的那贼子!”
“哦?”徐行瞬间明白了过来,当即转身对盛明兰道,“你先回屋歇息,我去去就回。”
盛明兰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身上伤还没好利索,早些回来”,便转身步入屋内。
徐行这才向程蔚走去,边走边问:“他说了什么?”
程蔚却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他说要头儿亲自去,才愿意说。”
“要和我说?”徐行思虑了一番,点头道,“走一趟也无妨。”
“车马已在院外等着了。”程蔚侧身引路,脚步轻快。
那人被带回来后,一直关押在县衙大牢,由郭南山等人亲自审讯。
其实也就是借用了县衙的牢房而已,毕竟严刑拷打总不能在这驿馆之内吧,不说合不合规矩,在驿馆听那惨叫声,盛明兰怕是都睡不着觉。
出了院门,登上车马。
程蔚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开始向车厢内的徐行解释缘由。
“头儿,此人姓高,具体叫什么名字却是不肯说。”
“此番愿意开口,怕是有了求死之心。还望头儿有个心理准备。”
徐行瞬间便明白了程蔚的意思。
这人虽然开口了,但话语几分真几分假还不知道;再者,这人怕是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程蔚这是在提醒他得有心理准备。
“且看他说什么。”徐行淡淡应了一声。
他在西夏见惯了铁狗那些变态的手段,对于程蔚的提醒,倒没当一回事。
车马在夜色中穿行。
虹县本就不大,驿馆到县衙不过半盏茶的路程。
此时,县衙大门早已关了,只留侧门。
门前守着两个衙役,见是程蔚驱车,忙让开道路。
徐行下了车,跟着程蔚穿过二堂,绕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大牢门口。
牢门是铁木所制,沉重厚实,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紧接着便是一股混着霉味、血腥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徐行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当他随着程蔚来到牢房里间,只见一人被铁爪勾着琵琶骨,双脚离地约莫半尺吊在牢房半空之中。
整个人如被屠宰分割的猪猡一般,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肉。
右臂齐根消失,断口处的皮肉翻卷着,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左手小臂以下的肉被剐去了大半,惨白的指骨暴露在空气之中,有些部位已是泛了黑。
上身倒还完整些,除了一些鞭痕以及烙铁留下的皮外伤之外,倒没看出什么更重的伤,想来是程蔚他们还没开始炮制上半身,或是怕这人经不起折腾,轻易弄死了。
徐行还未靠近,一股草药味夹杂着腥臭便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诧异地看向程蔚。
这小子的手段,怕是得了铁狗的真传。
这已不是简单的审讯了,怕是和铁狗一样以折磨人为乐了。
“这贼子嘴紧得很,不上些手段,撬不开嘴。”程蔚见徐行看他的眼神有异,当即讪笑着解释道,“我与南山都商量了,今晚要是不开口,一片片活剐了算球。”
“这摸样,总不能带着南下。”
“搬个椅子来。”徐行在牢房外停了下来,对程蔚的话没有接茬。
等徐行在牢外坐定,程蔚才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他从墙角提起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向那吊着的人。
冷水浇头,那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呜呜咽咽的呻吟。
“姓高的,我家国公来了,你可以说了。”程蔚说罢,自怀中掏出一把半尺长的匕首,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这才退至一旁,抱臂而立。
徐行看着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他完全无法与眼前之人与当日芦苇所见对上号,此时对方鼻子已被割去大半,只剩下两个黑窟窿。左眼勉强还完好,目光却浑浊不堪,想来也是受了伤。
“魏国公……”男子的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正是徐某。”
徐行应声之后,男子却再次低下了头,而后不再言语。
接下去,场面陷入了长达半刻钟的沉寂。
徐行倒是不急。
他坐着,对方吊着,难不成对方还想与他比耐心不成。
可徐行不急,程蔚却急了,心想:这小子不会是戏耍他,逗他玩吧?
当即走到那人身前,扬起匕首,就要下手。
“交易……”程蔚的匕首还未落下,那人再度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弱了几分,却清晰了不少。
“说说看。”徐行对着程蔚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看来程蔚的威吓还是有用的,这次那人倒是老实了许多,一字一顿道:“一件事……换……痛快的……”
“为何不求我放过你?”
既然是交易,对方完全可以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只求速死。”
徐行看着对方惨状,倒也理解对方所求。
“说说看。”
“国公……应不应?”那人却非要徐行答应才肯开口。
徐行想了想,点了点头,直接问道:“幕后之人是谁。”
其余的事,徐行没兴趣。
他只要知道幕后之人。
“呵!”
徐行的话,却引来那贼子一声讥笑。
那笑声从被割去大半的鼻子和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来,听起来格外瘆人。
“我妻儿老小之性命在他们手中,国公莫要强人所难。”
“国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程蔚见对方还敢言语不敬,上前两步,伸手从其腿上拔下一根铁签。
“啊——!”
随着铁签被拔出,男子口中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剧烈抽搐,铁链哗啦啦作响。
惨叫过后,男子开口咆哮了起来,声音反倒比方才大了几分:“弄死我!你就是弄死我!把我皮肉都割下!不能说的,我也不会说半字!”
“那就试试!”程蔚见其又开始嘴硬,当即开始施展手段。
这一次徐行并未阻止,只是坐在门外静静看着。
他也想知道,对方嘴巴有多能藏事。
可惜,这贼子的嘴巴确实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