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蔚整整折腾了半个时辰,手段换了一茬又一茬。
此时那人连胸前也无一块好肉,肋骨隐约可见,血肉模糊一片,可对方口中除了惨叫之外就是谩骂,无半句求饶。
徐行还发现,对方开始语无伦次,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言语,再让程蔚折磨下去,怕是离疯癫不远了。
“说吧。”徐行终于开口,打断了程蔚的手段,“把你想说的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的。”
面对这种人,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硬的不行,只能顺着对方意思来。
程蔚听到徐行的话语,摸了摸脸上的血污,狠声对着贼子骂道:“贱骨头!”
“呵……吸……”
那人胸膛不断起伏,浑身痉挛颤动,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稍稍稳定下来,缓缓开口,声音断断续续,远没有方才清晰。
“铸钱……杀你……”
“什么?”
徐行霍然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
这人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为了……不让你查私铸案……才……杀你!”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三回,徐行才算听明白。
话是听懂了,心中疑惑反而更甚。
“什么私铸案?”
“呵!”一道讥笑声再次响起,“国公何必明知故问!”
徐行听得对方语气,心头瞬间烦躁起来,“徐某何须与一个将死之人虚与委蛇……”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顾千帆似乎曾在信中提过,南下查案,调查的就是这私铸铜钱之事。
可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皇城司在查么?
怎么又扯到他头上来了?
“你为何笃定徐某此番南下是查私铸案?”徐行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问道。
“皇城司大举南下查案,国公紧随其后,连封王之事都搁置了。”那人这话倒是说得顺畅了不少,可言语中的讥讽却更甚,“不是查此大案,难不成是游山玩水?”
徐行心中暗自骂娘。
他此番南下,目的是为父母迁坟建祠,可不就是游山玩水么?
怎么就成了查铸钱案了?
不过,此时不是争辩这些的时候。
他需趁着对方愿意说的档口,多套些话来。
“此事只有我与官家知晓……”徐行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了半截,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承认了吧!”讥笑声再起,“天子连夜召见,当晚皇城司大批人员乘船南下。仅过一日,你又乘船南下……”
“这很难猜么?”
“你们怕徐某人?”徐行心中一动,对方了解顾千帆的动向,却不了解赵煦宴请的具体事宜,也就是说,对方所知有限。
“怕?”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算是怕吧……谁不怕呢?”
“国公做事从不留余地,他们确实该怕。”
“他们是谁?”徐行赶紧追问,想趁对方有所放松,套出背后之人。
可那高姓男子却不上当,只是哀求道:“高某能说的都说了,只求国公言而有信,给个痛快!”
场面又陷入了寂静,徐行没想到对方都这般了思路竟还如此清晰,一点机会不给。
徐行见对方不愿再说,忽然话锋一转,“你怕不只求速死吧?”
其实,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对方怕被程蔚等人严刑拷打,所以求速死……可既然怕了,就该全盘托出,而不是还分什么“能说”与“不能说”。
在他看来,这段谈话,根本不像是为了“速死”的交易,而是对方别有用心的引导。
将他往所谓的“私铸案”上引导。
“你想让我去查私铸案?”
“……”
“你想那些人死?”
“……”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供出他们?”
“……”
可惜不管徐行如何发问,对方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程蔚走上前来,想再度施压,被徐行抬手制止了。
“他求速死不假,但并非单纯惧怕你这些手段,而是借此名头算计于我。”徐行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却极为笃定。
他扫视了一番对方不成人形的身躯,缓缓站起身来。
“你的答案并不能让我满意,所以……我们的交易作废。”
高姓男子听到徐行的话语,猛地抬起头来,那只残存的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似乎不相信这无赖之语竟然出自堂堂国公之口。
徐行以讥讽表情回应。
什么一言九鼎,他从没有这种概念。
要知道,现代人的承诺向来是弹性的——没有利益干系的时候可以凭心情一言九鼎,有了利益干系,什么承诺都是空话。
而眼前之事,是比利益更为重要的身家性命。
他与一个刺客谈什么承诺?
“堂堂国公……”男子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愤怒。
徐行后退一步,转过身,对着一旁的程蔚吩咐道:“将他舌头割了,找个县城医术精湛的医馆,送去。”
“还救他?”程蔚下意识地质问道,满脸不解。
徐行一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他这伤势,神仙难救,多活几日与少活几日而已。”
他顿了顿声,脚步未停:“或许可以废物利用,激一激幕后之人。”
其实他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此人怕家人被灭口,不愿和盘托出不假。
但也怕幕后之人言而无信,所以想引他徐行入局,好让对方手忙脚乱,一时无暇顾及他的家人。
若他能够最终查出真凶,他家人不牵连此事该是安全的;即便查不出,徐行的介入也能为他家人逃离争取一些时间。
当然,这只是徐行的一厢情愿。
具体是为何,只有对方自己知道,对方不愿说,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徐行这番安排,正是出于心中猜测的一点报复。
你怕你背后之人杀你全家——那我就让他们去杀你全家。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这般姿态出现在医馆门口,消息怕是很快便会传遍虹县。
到时暗中之人得知,又会如何想?
这般模样,又离开了牢狱……怎么想都有可能。
但结局大概率是宁可错杀,不放过。
“徐行——!”
徐行刚踏出牢门,背后就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言而无信!你个畜生!狗娘养的王八蛋——!”
“割了吧。”徐行头也不回,挥了挥手吩咐道。
对方右手没了,左手也只剩几根白骨,舌头再割了,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活着也传不出什么信息。
至于对方是死在医馆门口,还是在医馆苟活几日,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其家人无辜不无辜……又与他何干?
踏出牢房后,他沿着来路一路向外,对于程蔚的割舌手段,他可没兴趣。
出了门,夜风吹来,竟带着阵阵花香,徐行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辰,缓缓呼出。
“闻久了这牢狱的腥臭,外面的空气都觉得香甜。”
半刻钟后,程蔚走了出来,低声问:“头儿,我送你回去?”
“先回去吧”徐行迈步向车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医馆找个口碑好些的。”
“再让南山告知邹知县一声,免得他坏了事!”
“晓得了。”程蔚应了一声,扶着徐行上了马车。
车马辘辘驶过虹县的街巷,夜已深,两旁人家早已熄了灯火,街上只有更夫梆子的“笃笃”声偶尔响起。
徐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私铸案……
皇城司……
还有那个在暗处盯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