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泄,天穹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没日没夜地往下浇,将地上搅得一片泥泞。
泗州龟山镇往南的官道上,百余骑在雨幕中缓缓行进,泥浆糊满了马腿,马上之人皆披蓑衣,雨水顺着笠帽边缘淌成珠帘,模糊了面目。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马蹄声。
四驾马车被铁桶般围在队伍正中。车厢摇晃得厉害,偶有一角帘子被风掀起,露出苍白的侧脸,旋即又被慌乱地放下。
隐约有孩童的呜咽声,像一根细线,在漫天雨幕中若隐若现。
郭南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看向来路。
龟山方向的天空,云层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他胯下的战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泥地。
“南山。”身边的程蔚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最后面那辆马车,好像漏水漏得厉害。”
郭南山回头瞧了一眼,挤出几个字:“漏水?”
他攥紧缰绳,“这天,还怕漏水?”
“再说,他们不是太医么,不碍事!”
在郭南山心中,只要最前方的马车不漏就行。
程蔚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龟山顶上,浓云正像打翻的墨汁一般晕染开来,隐隐有雷光在其中翻滚。
郭南山又侧身望了眼雨幕中颠簸的车队,沉声对身侧道:“雨太大了……得到前面驿馆歇整一番,不能再走了。”、
“那今日岂不是又走不成了?”程蔚抹了把脸上的水渍,语气里压着火,“这几天,就没赶多少路……这鬼天气。”
郭南山没接茬,调转马头,向着马车赶去。
马蹄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溅起的泥水皆甩在马腹上。
“头儿,雨太大了,看来今儿是到不了铜城镇了,不如在平原镇歇整!”
竹帘掀开,徐行的面容出现在车窗内。
他靠在车厢壁上,面色倒还算平静,只是眼下也带着几分倦色。
“离平原镇还有多少路程?”
“估摸着十里左右。”
龟山镇离平原镇本就不远,若非需要绕行洪泽浦南湖,怕是早就到了。
徐行侧头看了眼车厢内。
盛明兰脸色苍白地靠在软枕上,怀中抱着雲哥儿,母子俩都蔫蔫的。
他还真不知道妻子有晕车的毛病,走水路还好些,走陆路遇上这般颠簸,吐得那叫昏天黑地。
“让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到平原镇再休息吧。”徐行对郭南山说完,又转向妻子,放轻了声音,“再坚持一会,马上到了。”
要是路途遥远,也就直接下令搭建营帐修整了,可左右不过十里路,咬咬牙坚持一下,半个时辰的事。
“无碍……”盛明兰一边安抚着又开始哼唧的雲哥儿,一边宽慰丈夫,“只是有些晕眩,不碍事。”
话虽如此,她攥着帕子的手却微微发抖,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这路配上大雨,此地又是泥沼湖泊聚集之处,道路之难行,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悔意。
早知是这般场景,不如在虹县多待几日,等徐行彻底养好伤再启程呢。
那时天或许也晴了,路也好走了。
“过了平原镇,继续南下,就入了扬州地界。”徐行似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轻声说道。
此行,他会在扬州停一段时间。
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调查李定,另一件则是调查那私铸案。
查行舟铸钱,实在没有比扬州再合适的地方了。
既然私铸案与袭击之事有关,他免不了要横插一手。
这一点,他已与雷敬明言。
雷敬自无不可,甚至是求之不得,有徐行在前面顶着,便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也无妨。
“嗯。”盛明兰应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兴愉之色。
她的姨娘正在扬州,盛紘未入京前,也在扬州任职,可以说扬州才是她记忆中的故乡。
那里有着她的童年,甚至……还有她的母亲。
在扬州,她有很多要紧事。
私下里,她想为母亲寻个风水宝地。
未嫁前,她希望母亲能够迁回酉阳族地;可如今心境不同,倒生出来其他心思。
与其让母亲迁去人生地不熟的酉阳,不如在扬州找一块好地,落叶归根,图个清净。
还要去探望姨妈,看能否帮衬些,衣锦还乡不就如此么?
过了半个时辰,颠簸的马车终于踏上了青石板路。
车轮碾过石面,发出清脆的“咕噜”声,车身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东倒西歪,远处,平原镇的轮廓,亦出现在了雨幕之中。
“快些赶路!”车外响起郭南山的催促声,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
盛明兰刚才又吐了一回,急需休养。
徐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雨势虽未减,但路面好了许多,车速也能提上来了。
这般大的阵仗,自然引来了不少小镇百姓驻足观望,他们站在沿街的屋檐下、茶棚里,三三两两聚着,指指点点。
也引来了镇上巡检司的拦路问询。
“魏国公路经此地,征平原镇驿馆一用。”郭南山对着拦在前方的巡检大声解释道。
北宋维持镇上治安的并非衙役捕快,而是巡检司,长官为巡检。
别看这名头好像挺唬人,其实就是当地一些壮丁组成的半军事土军,专职是盘查、巡捕。
这巡检,多是无品武官。
“魏国公?”拦路的男子吓了一跳,当即快步上前,对着马上的郭南山躬身道:“这边请……小人在前方为将军引路。”
说话间,他转身就将手中油纸伞扔至一旁,对着不远处十余个还在发愣的巡检司下属吼道:“快让开!冲撞了国公,我扒了你们的皮!”
在大宋,你可能不知道当朝首相是谁,但你绝对知道魏国公是谁。
上至八十,下至八岁,就没有人不知“魏国公”事迹的。
有本地巡检带路,确实便利了不少,车马直接驶入了驿馆,下车便有屋檐挡雨,不用再淋着。
徐行踏出车门,站在廊下舒了口气,他转头看向仍站在雨幕中满脸堆笑的巡检,微微点头以示感谢。
“南山,你陪这位巡检走一趟镇监处,把该走的流程走一遍。”
府有知府,县有知县,镇自然也有属官。
这“镇监”正是负责一镇事务的父母官,属县级派出官。
徐行虽是魏国公,但使用驿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否则为难的还是下面这些人。
郭南山应了一声,接过徐行的“告身”,向着等在院中的巡检行去。
待人离开,徐行才掀开车帘,扶着妻子从车内出来。
盛明兰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显然还未从晕车中缓过劲来。
“瞿娘子,你先带雲哥儿去偏房,让大娘子歇息歇息。”徐行吩咐道。
瞿娘子就是雲哥儿的乳娘,三十来岁,生得白净圆润,做事麻利。
她应了一声,接过孩子,又扶了盛明兰一把,往屋内去了。
等张院正等太医从后续车马下来,徐行又请其为明兰把了把脉。
张院正闭目诊了半晌,又问了盛明兰几句,才慢慢道:“国夫人此症,乃惊魂未定,加之车马劳顿、呕吐多次。”
“不妨事,卧床歇息一个时辰,晚间饮食清淡些,便无大碍。”
徐行听张院正唠了一大堆医学词汇,什么“惊魂”啊、“气血”啊,心中先是“咯噔”了一下,听到后面才明白——这不还是晕车么?
他放下心来,又嘱咐小桃好生照顾,便不再打扰妻子休息。
搬运物品用度,自然用不到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