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左右无事,徐行搬了个躺椅安置在廊下偏僻角落,又问小桃要了件薄毯,索性睡起了午觉。
他不喜欢淋雨,却特别喜欢雨声,也喜欢雨丝扑面的清爽感。
如今躺下来,听着檐外雨声淅淅沥沥,凉意丝丝沁入,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变得模糊,意识也沉了下去。
一觉醒来,已是未时三刻。
此时雨小了许多,却也没有停的迹象。
徐行躺在躺椅上,懒懒地睁着眼,一时不想动弹。
“国公!”
忽然,一旁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徐行转过头,却见谢知节一身玄色常服,正端立在五步之外。
“谢知节?”
徐行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到平原镇来了?”
徐行若没记错的话,谢知节乃是京兆府人士,便是有私事也不可能往这跑。
除非……
“卑职追随国公而来。”谢知节上前一步,却被程蔚伸手拦了下来。
程蔚当初并未随徐行北伐,不认识谢知节。
他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来人,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的意思。
“程蔚,知节是自己人。”徐行一边说,一边从躺椅上坐起身。
这是场面话。
谢知节是殿前司都虞候,手上统帅着上四军之一的神卫军,徐行自然不可能去与谢知节走得太近,免得刺激到赵煦。
所以两人的关系,其实仅限于公事而已。
不过,徐行这句“自己人”,在谢知节眼中却十分受用——这点从其脸上扬起的嘴角就能看出。
“我们去里面说罢。”徐行站起身,引着对方向厅堂走去。
来到厅堂,分宾主落座。
徐行命人上了茶水,这才再度开口。
“知节怎么会出现在这平原镇?”
能让谢知节千里迢迢追到平原镇的,自然只有赵煦了。
“卑职得知国公在虹县遇险,便沉船一路南下虹县,”谢知节见徐行端茶示意,当即拿起一旁几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解释,“一打听,得知国公无碍,已先走一步,便干脆领着人驱马追来。”
“一路追赶,追到此地,听闻百姓谈及百骑,便猜测国公在此,特来拜见。”
“可是陛下有吩咐?”这冒雨追赶,怕是赵煦又有事指使他了。
谢知节忙站起,伸手入袖,扬声道:“陛下圣旨。”
徐行心下暗道“果然”,无奈起身整理了一番仪态,躬身迎旨。
谢知节展开黄绫,高声宣读:
“敕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龙图阁学士、魏国公、同制置三司条例官徐行:
朕惟东南漕挽,国计所资。顷者虹县水道,奸宄横发,致卿衔命而遭伏袭,舟烬士陨,卿身亦被重创。闻报震悼,寤寐靡宁。
今特命卿节制高邮、威果、宣毅、忠节、雄节、全捷、忠武、壮城诸军,并听所部州县长吏、巡检、土兵悉受约束。凡水陆进止、军伍调度、斥候防察,一应机宜,许卿便宜从事,不从中制。
务期荡涤巢穴,擒剿元恶,尽绝根株,以靖江湖。水匪余烬、黑衣残党,毋使漏网。水波不澄,师则不班。事毕具奏,论功行赏。
卿其体朕至怀,勉树勋烈。
钦哉。”
“臣徐行,领旨。”徐行躬身再揖,双手接过圣旨。
圣旨的绫面触手光滑,徐行垂目看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赵煦这一手,是推着他往前走。
节制诸军,便宜行事,何等大的权柄,又是何等大的麻烦。
“国公,何不与属下一道前往高邮军?”谢知节交过圣旨,语带期盼。
平原镇南下是扬州地界,往东正是高邮。
高邮县因太祖一句“惟彼高邮,古称大邑。舟车交会,水陆要冲。宜建军名,以雄地望”而以军建制。
徐行伸手接过圣旨,摇了摇头:“高邮我就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知节可独自前往,届时与高邮知军毛渐一道来扬州见我。”
他对高邮知军毛渐印象颇深。
此人知人善用,知晓自己不善军事,敢于放权,且为人正派,雄怀正气。
白马津之战,毛渐将高邮军指挥权交予贾岩,自身站于一旁督军。
面对萧兀纳大军,不闪不避,这份胸襟气度,让他极为欣赏。
谢知节见徐行不愿前往,强求不得,又从袖中拿出自身敕牒:“陛下命我监军高邮,不知国公计划如何?”
徐行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目光坦诚,不似试探,沉吟半晌,道:“既然是陛下命令,自当遵从。”
剿匪总是没错的。
运河作为大宋命脉,干系重大,其中利益盘根错节,不知藏了多少污垢。
周桐的朋友也好,那陈端也罢,不过其中一斑而已。
赵煦定修缮河道正如火如荼,如今又借着他受袭的名头剿匪——怕是已动了彻底厘清这些污垢的念头。
“请国公明示。”谢知节拱手,腰背挺得笔直,姿态一如之前于军营之中接受军令。
徐行将谢知节的敕牒归还,举起赵煦的圣旨晃了晃,缓缓道:“尽绝根株,以靖江湖。”
他将圣旨放在桌上,手指在“尽绝根株”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自高邮至汴京运河,往上十年,皆尽清算。”
谢知节闻言,目光一凛。
徐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续道:“皇城司司公雷敬正在宿州,处理完宿州事务便会来扬州,届时我会让皇城司配合你一起调查。”
“有皇城司调查,有高邮军清剿,正合适!”
徐行又伸出右手食指,“我要求就一点,依旧行舟走船、拦路劫掠的,杀。那些金盆洗手、放下屠刀的贼子,亦要清算……一个也不许漏。”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淡然,“你无需在意这些人背后是何人撑腰,我只要两个东西……人头、证据!”
这些水匪,能在运河吃这碗饭,背后怎么可能没人?
不但有人,而且是大有人在。
旁人怕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可不怕,事已至此,那就杀他个人头滚滚,一举清除干净,换它十年太平。
他还就不信了,有人的脖子比他的刀更硬。
谢知节听罢,起身抱拳:“卑职明白了,明日便起身赶往高邮。”
徐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廊外绵绵不绝的雨丝上。
转头一想,这江南之行,自己不知不觉已深陷泥潭。
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之事暂且不提,当下摆在他面前的,就有清剿水匪和“私铸案”两件棘手事。
且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推着他陷进去一般。
有时候,他都怀疑,这是不是又是赵煦的算计。
就在这时,郭南山湿身站在门外,脸上满是焦急。
谢知节知道自己在这里,来人不便明言,当即起身告辞,“馆外尚有十余手下在雨中等待安置,卑职先行告退。”
“知节慢走!”徐行也知道南山必有急事禀报,当即也没客套,起身送至门口便折身返回。
还未等他落座,便听到南山言行慌乱地说道:“头儿,家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