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将手中信纸慢慢放下,口中长长吐了一道闷气。
窗外雨声渐密,檐水成串地往下坠,砸在廊下的青砖上,生成朵朵水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南山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他脸色。
“这哪是家里出事,”徐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似是呢喃自语“这是汴京出事了。”
他猜到了魏轻烟行事极端,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极端。
蔡卞、曾布、黄履……一个个名字从纸上跳入眼帘,压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
倒不是对这几人生起了恻隐之心。
朝堂争斗,你死我活,再正常不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天经地义。
让他五味杂陈的,是魏轻烟这个人。
她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形容这个枕边人。
你要说她没脑子吧,她又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你要夸她聪慧吧,又说不上,因为没有一个聪明人会干这种蠢事。
她办的这些事说她肆无忌惮都是轻的,该说无法无天更合适。
可你要想责备她几句,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此番心意又全是为了你。
可……任谁都能看明白,他遇袭与牢狱之中那几个泥菩萨毫无干系。
她能不明白?
不,她明白。
但她还是去做了,甚至毫不犹豫。
因为在魏轻烟眼中,哪怕你只有千分之一的动机,都不行。
她不会去找证据,不会去问因由……当她升起报复之心时,任何与徐行有旧怨的人,都在这份报复名单上。
这是真正的宁杀错一千,不放过一人。
“头儿,你往后看。”郭南山显然知晓一些事,见徐行只看第一页便不再往下看,低声提醒道。
徐行回过神来,拿起先前放置一旁的第二页。
他扫了几行,瞳孔猛然一缩。
“她去袭击齐国公府做什么?”徐行不可置信地呢喃出声,随即愤恨地斥道,“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她也翻!”
他倒不是觉得齐国公府多了不起,而是认为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一个尚了公主的国公府,便注定了其只有贵,不会有半点权势。
这样的人,你去动他,除了惹一身骚,能得到什么?
赵家的公主虽然没李唐那般有存在感,可人家好歹是金枝玉叶,你把对方杀了,赵煦脸往那搁,还不得闹翻天?
徐行继续往下看,当看到袭击并未得手之后,心中缓缓的松了口气。
齐国公府虽然没权势,但毕竟是武勋出身,武勋的底蕴还在。
府上护卫察觉了异动,及时拦了下来,没有闹出人命。
徐行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看第三页。
看完之后,他才明白郭南山口中所谓的“出事”是何事。
原来是常庆丰在传信时提及,袭击齐国公府身亡的人中,有一具尸体被认了出来,被皇城司中一个前凤仪卫出身的统领认了出来。
如今,整个皇城司都在大力清查凤仪卫余孽。
上到皇宫,下到贩夫走卒。
并且,还真被查出了几个人。
虽然信里一再强调,这几人绝不知晓魏国公府的事宜,顶多听说过“行影司”的名头,不可能牵连家中……但这种事,保证有何用?
张敬还活着的信息,会不会暴露?
张好好是张敬女儿的身份,会不会暴露?
“行影司”会不会从暗处走至台前?
他可不会小看皇城司。
皇城司比之后世锦衣卫肯定多有不如,可单论对京城的掌控力,怕也不遑多让。
退一步来说,就是一万多头猪,不停翻搅同一片土地,也能掘地三尺,翻出些烂事来。
徐行放下信纸,站起身来,在屋内踱了两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这样——”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郭南山说道,“让单二回去转告于邵,行影司之事,先由他暂管。”
“还有,所有在汴京的行影司人员,全部撤离。”
“不能撤离的,全部蛰伏起来,三年之内不许再动用。”
在汴京,行影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斗得过皇城司。
皇城司背后站着的是赵煦,是大义,是名正言顺。
“要不要派人将皇城司抓的那几个人给杀了?”郭南山试探着问道。
那几个人才是家里的隐患。
在他看来,只要将那几人灭口,家中便可高枕无忧。
“怎么杀?”徐行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如今皇城司正在大清洗,谁敢在这时候顶风作案?”
“得亏轻烟杀蔡卞那几个人,动用的不是常庆丰那条线,不然,怕是连顾千帆都要牵扯其中……到时候才是真麻烦。”
为什么徐行说魏轻烟心思缜密?
因为她这一次动手毒杀蔡卞等人,用的是后续收买的皇城司之人。
如今那人已被灭口,也算死无对证。
“先不说那几个人知道多少,会招供多少……”徐行抬手揉了揉眉心,“首先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说不定人家已经布好了陷阱,正等着我们往里跳呢。”
“可……”郭南山一脸纠结,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说道,“若是那几个人真知道些什么,最后将头儿暴露出来,怎么办?”
“呵呵。”徐行不屑地笑了一声,“若是个人都能攀咬上我,那我这项上人头,早就没了。”
“再说,我还被袭杀了呢。”
几个不知哪里蹦出来的人,随意指正,就可以栽赃诬陷,那他徐行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对方真说了些不该说的,徐行只需一句“子虚乌有”推脱。
现在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行影司,是张敬,是张好好。
这也是他决意收回魏轻烟手中行影司权柄的原因。
此事只能到此为止,后续的事,是他与赵煦的博弈。
“归根结底,破局还是在这江南。”
徐行重新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理清思绪。
有了足够的地位与权势,看事情就不能只看表面,而要透过表象看透背后的利害关系。
在官场,真相与死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徐行可以犯错,甚至可以认下蔡卞等人之死,可以承认是他被袭击之后疯狂报复。
但他不能牵扯出行影司,不能引来赵煦的猜忌,这才是此次事件的根本利害所在。
最好的脱身手段,是将这些事情抛向袭杀他的幕后真凶,让他们去担下“行影司”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