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证据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所谓造谣一张嘴,只需要将关键人物杀了,来个死无对证。
这脏水,还不是他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我看单二来了……家里来信了?”
盛明兰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徐行的思绪。
她脸色比先前好了些,但较之以往依旧差了很多。
徐行对着郭南山摆了摆手:“吩咐单二受个累,快马加鞭回京。还有,给轻烟传句话……”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让她安生些,闲不住就去祠堂跪着,我和大娘子在外忙于祖宗事务,倒……还给她闲出事来了。”
郭南山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盛明兰望着郭南山离去的背影,走到徐行身旁坐下,伸手将桌上那几页信纸拿起来。
“轻烟怎么了?”
“怎么了?”徐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都快杀疯了。”
他本想说“你不是说要给她撑腰么,你看现在你撑得起不”,可看明兰脸色,便将这句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当初,他就想差人回去警告魏轻烟一番,明兰还不让。
现在好了,整出这么多事来。
盛明兰没有接话,低头看信。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盛明兰才缓缓放下信纸,抬起头来。
“要不……将轻烟接来,避避风头?”她试探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在她眼中,这些死了的人都是丈夫的敌人。
既然是敌人,死了总比活着安生,如今人都死了,再谈其他已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如何护下魏轻烟。
“她过来了,清歌怎么办?”徐行摇了摇头。
他留下魏轻烟在京中,本就是为了让她料理府中事务、看护好孙清歌。
若将她也招来,京中便只剩一个张好好,让她照顾孙清歌,处理府上琐事,他更不放心。
“也对。”盛明兰想了想,叹了口气,“这般路途,我这身子骨好的都受不了,清歌更受不了。”
“那也不能不管不顾。”她又道,“你不在京中,我也不在。要是事情穿帮,轻烟等人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以静制动,先这样吧。”
徐行随后将心中思虑与妻子和盘而出——被抓的那几个人不关键,行影司是单线联系,一时半会查不到自家身上。
就算最后查到了,再想办法破局也不迟,大不了和赵煦摊牌,府上那些人总还是能保下来的。
“所以我说,”徐行末了补了一句,“阴谋诡计成不了事,反而会坏事。”
他杀了那么多勋贵,为何没事,甚至还得了朝廷嘉奖?
在他看来,杀人就要堂堂正正地杀,栽赃也好,构陷也罢,证据先摆出来,委屈叫出声,再把人杀了。
事后,即便有人知晓你有私心,也无话可说。
盛明兰没有接徐行的话,而是低头又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目光在“齐国公府”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其实,”她缓缓开口,“这事或许还有不同的解法。”
“何解?”徐行疑惑地看着她。
“你想啊,朝廷如今的视线肯定都在凤仪卫身上,可凤仪卫是什么出身?”
她抬起头,与丈夫对视,目光沉静如水,“那是高氏爪牙,是旧党余孽。”
徐行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旧党之人,最恨谁?”
徐行顺着妻子的思路往下想,喃喃道:“我、蔡卞、章惇、曾布、李清臣……”
他忽然顿住,转头看向妻子,神情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将此事引向旧党?”
盛明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岂不比真相更让人信服?”
“至于齐国公府——”她顿了顿,“放些谣言便可,传些高氏与公主的秘闻,只要补上一个报复公主的理由就行,左右没死人。”
“高氏被陛下软禁期间,那位公主可没少帮衬。怕是陛下不会信。”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盛明兰站起身来,笑着提醒丈夫,“章相公、李尚书等人信便可!”
她突然神情纠结,“只是……所有人都被袭击了,唯独章相公置身事外……不合理。”
徐行沉默了。
他没想到盛明兰有如此心计。
可妻子说的没错。
此事,或许真可借章惇之手收尾。
“双管齐下,或许可行。”
京城之中,就让章惇去搅和,而南方这边,可以算作后手,反正这事不是旧党扛,就是拿幕后之人来扛。
徐行霍然站起,眼中精光一闪。
“南山……!”他大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喊,“回来!我还有事交代!”
雨声吞掉了他大半的声音,好在郭南山就在不远处,听到呼唤立刻折返回来。
“头儿,还有何吩咐?”
“你让单二再加一道口信……”
明兰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水已经这么浑了,不如再搅浑一些。
既然是新旧党争,章惇那份袭击自然也得补上。
不但要补上章惇的,其余新党之人也可以酌情添加。
他甚至想到了将行影司与原凤仪卫彻底做出切割,把京城中凤仪卫的那些残余人员彻底抛出去。
当然,这一次“袭击”,可不能要了章惇的命。
没有章惇这只老猫在朝堂上施压,这新旧党争怎么能再起波澜呢?
“告诉于邵,”徐行转过身,看着郭南山,一字一句道,“让他想办法,给章惇送一份‘厚礼’。声势要大,动静要响,但章惇本人……一根汗毛都不能伤。”
郭南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抱拳应道:“卑职明白!”
徐行转而又轻声说道:“还有让于邵把行影司在京人员理一遍,凤仪卫这般事不能再出现,京中那些原凤仪卫人员,该打发了。”
“明白!”郭南山转身冲进雨幕,消失在驿馆侧门。
徐行站在廊下,久久未动。
任由凉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却不闪不避,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思虑着是否还有什么纰漏之处。
盛明兰从屋内走出来,将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轻声道:“雨大,别站久了。”
徐行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比自己的还凉。
“你在担心什么?”盛明兰问。
“没什么。”徐行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只是觉得,这水越来越深了,会不会哪天将我们也吞进去。”
“再深的水,也有趟过去的时候。”盛明兰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你不是一个人。”
徐行侧头看了妻子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不是一个人。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天边又滚过一声闷雷,却又迟迟不见电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