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
梅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十来日,好不容易在这日清晨收了雨脚,却没晴透。
天上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压着蜀冈,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潮味儿。
不但潮,还闷!
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闷热至极,可城门口却早已热闹开了。
扬州城的南门,本就是水陆要冲,两浙的米、江淮的盐、蜀地的锦、江南的茶,都要从这座城门进出。
即便天还没亮透,城门内外已是车马喧阗。
道旁店铺的伙计正卸门板,一块一块码在墙边,扯着嗓子跟隔壁布庄的学徒斗嘴,对门的屋檐下,卖早食的摊子一字排开,滚水冲进茶碗里,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往上升腾着。
“这鬼天气,要么落雨落煞人,要么闷煞人。”一个卖菱角的老妇人蹲在旁边,拿袖子擦着脸上的汗,短打前后湿了大片,“衣裳晾了三天,拧一把还是潮的。”
茶摊老板正往壶里续水,闻言头也不抬:“知足吧,好歹雨止住了,再下两天,我这茶摊都要长蕈了。”
“你懂什么。”老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不是雨停了,是老天爷在换气……换完了接着下,没个十天半月,这梅不算完。”
喝茶的客商听后笑了两声,其中一个接口道:“我听说有的船在码头上困了五天,一船米都快焐出芽了。”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衙役小跑出来,手里提着水火棍,领头的班头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把道让出来!”
茶摊老板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把茶摊往里头收,卖菱角的老妇人也连忙起身,提着竹篮往墙角缩。
挑担的货郎、等船的客商、赶早市的菜贩,一群人被驱到道路两侧,扁担碰翻了竹筐,一筐荸荠滚了一地,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得稀烂。
“作孽哟。”卖菱角的老妇人小声嘀咕。
一个被挤到角落里的年轻货郎踮着脚尖张望,对着身边的老者问道:“老丈,这是做什么?要封道?”
“可不就是么,怕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怕是得要州衙的大官人,才有这么大排场?”一旁挑鱼的老汉出声嘀咕道。
老者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瞧那班头腰上的红穗子……州衙的差役……怕是不止哟,你们再瞧城门楼上。”
众人抬头看去。
城门楼的雉堞后面,隐隐绰绰立着几个身影,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一阵了。
“那几位,一早就上去了。”老者眯起眼,“我瞧见通判大人也在里边。”
挑鱼的老汉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来多大的官呀?”
老者摇摇头,不说话了。
这时,街上走来一个人。
此人年过半百,身量不高,穿一件绯色官服,料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补痕。
四方脸,面容清癯,眉宇间几道深纹,拧在一起,像是挂着心事。
这便是扬州知府游师雄。
他从街上走过,没有轿子,没有仪仗,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这是……”货郎低声问,“是哪位大人?”
老者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州衙的游使君。听说是从陕西那边贬来的。”
“贬来的?”
“嘘。”老者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怎么来的都不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可以随意议论的?
游师雄负手而立,站在官道旁,目光从蜀冈方向扫到运河对岸,最后落在官道尽头。
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游大人越是面无表情,心中便越是思虑万千。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一顶轿子到了。
轿子在官道旁落下,帘子一掀,出来的是个瘦高个儿,脸很长,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隔得很开,眼窝深陷,目光阴沉,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此人一出现,周围的衙役和官员都下意识挺了挺胸腹。
淮南东路提点刑狱——董必。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衣料挺括,领口紧贴着脖颈,帽檐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在这闷死人的天气里,他身上硬是看不出一丝狼狈。
董必其人,以“严苛”著称,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每至一州,必先清理积案,手段酷烈,动辄大狱,人送绰号“董阎王”。
有人说他滥刑,他反手便将此人一并拿下,以“诬告”之罪论处。
半年来,弹劾他的奏本不下十余封,可有章惇作保,未能撼动他分毫。
他下轿后的第一件事,是看了游师雄一眼。
那一眼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在审视什么。
“游大人。”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亲疏。
游师雄还了一礼,不卑不亢:“董大人。”
董必没接话,他站到了游师雄身侧,隔了约莫五步的距离。
这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游师雄的表情,又刚让人觉得两人是一道的。
两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那么站着,腰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一个是被贬至此的旧党能臣,一个是如日中天的新党酷吏,可谓泾渭分明。
此时,先前站在城门上的官员也一个个走了下来,满脸恭维地和董必打着招呼。
董必微微颔首回应,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淮南东路转运使李琮是最后到的,轿帘用的是上好的青绸,一个随从先一步上前掀开轿帘,另一个伸手虚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演练了无数遍。
李琮,矮矮胖胖,面皮白净,下巴叠成三层,两只眼睛细而长,像是永远眯着眼看人。
他同样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料子却比前两位都要考究,是上好的苏州暗花绫,经纬细密,光泽内敛,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腰间的革带勒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方,似是箍在一只鼓胀的酒坛子上。
他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董必时微微颔首,扫过游师雄时停了一停,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吞。
游师雄抬手作揖:“李大人。”
李琮没有立刻回礼。
他的目光落在游师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上,停了一瞬,才草草地拱了一拱手,语气不咸不淡:“游大人来得倒是早。”
这话听着像是寒暄,但话音里却藏着讥讽,似是在说:你一个贬官,倒是会讨好卖乖。
他个子比游师雄矮了半头,却偏偏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份居高临下恰如此时两人处境。
新党对旧党,春风得意对左迁落魄,宰相心腹对边鄙弃臣。
他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身上考究的绯袍像一面旗帜,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些人的红,和另一些人的红,不是同一种红。
“应当的。”游师雄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出那话里的刺,也没有看见那道审视的目光。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从他被贬到扬州,这种目光就如影随形。
李琮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转过身,走向董必,低声交谈了起来。
说的是什么,旁人听不真切,但从李琮脸上的笑容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公务,而是在交流什么趣事。
提举常平司、提举茶盐司、转运判官……一路路官员纷纷上前向李琮行礼,然后便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他和董必身边,像铁屑被磁石吸引,不消片刻便形成了一个以李琮与董必为核心的两个圈子。
游师雄站在几步开外,身旁却只有两个州衙的属官。
这时,有位提举常平司的官员,悄悄拽了拽转运判官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道:“这魏国公怎么还没到……会不会不来了?”
“不来倒好了……”转运判官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心有所感,往董必那边瞟去,正好撞上董必凝视的目光。
判官赶紧讪笑着低下头,不敢对视。
在他身前李琮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正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倒是雅致得很。
他摇了几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对身后的属官说了一句:“游大人在扬州,也快半年了吧?”
属官稍一思索,连忙躬身道:“是,今年开春到的任,如今已是第五个月了。”
“哦。”李琮收起扇子,在手心里拍了拍,幸灾乐祸的声音说了一句,“听说魏国公嫉恶如仇。”
这话音量拿捏得极准,刚好够周围的官员听见,又刚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游师雄的耳朵里。
游师雄的属官脸色一变,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却被游师雄一个眼神按住了。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魏国公崛起于西北之战,当时这位游大人正是陕西路转运使,负责筹措粮草。
大军西征,粮道为要,可偏偏就在那节骨眼上,转运出了大岔子,致使熙河路等多地陷入粮草困境,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最后严查,乃是吕大忠勾结西夏、故意拖延所致,但游师雄作为转运使,统筹不力,终究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