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魏国公来势汹汹,正撞在游师雄的辖地。
一个是新朝贵胄、天子近臣,一个是贬官逐臣、旧党余孽,怕是又有一场好戏。
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游师雄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官道尽头,隐隐有一条黑线隐现。
“来了!”有人出声提醒。
所有官员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
原本高高在上的李琮收起扇子,脸上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谨。
连那面无表情的董必也微微调整了站姿,嘴角扬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竟和善了不少。
约莫半柱香,两百余骑护着数辆车马,缓缓出现在了城门之外。
护卫们蓑衣未卸,腰间短刀随着马步轻轻晃动,每个人的眉宇间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可眼神却异常锐利,扫过道路两旁的百姓和官员,像是在筛选猎物一般。
李琮等人待马车停下,赶忙上前,动作齐整。
“下官奉直大夫、吏部郎中、淮南东路转运使李琮,拜见魏国公!”
“下官朝请大夫、刑部郎中、淮南东路提点刑狱董必,拜见魏国公!”
“承议郎、直龙图阁、兼扬州知府游师雄,拜见魏国公!”
“提举常平司……孙谔,拜见魏国公!”
“……”
众人拜见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众人或忐忑、或幸灾乐祸、或恭维、或小心翼翼的注视下,车帘缓缓掀开。
徐行身穿青色长袍,头戴玉冠,腰悬宝剑,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脸色比在平原镇时好了不少,但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徐行下了马车,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像寻常高官那样与这些人一一寒暄、说些“有劳诸位远迎”的场面话,而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转运使李琮身上。
“李郎中,”徐行的声音不高不低,话语却让在场众人心下一沉,“如此排场……是先礼后兵,还是要给徐某一个下马威?”
这话一出,场中气氛骤变。
李琮,章惇亲信。
元丰年间在京东路推行新法,手段凌厉,深得章惇赏识。
去岁经章惇举荐,出任淮南东路转运使,掌一路财赋,权柄极大。
让徐行对他心生厌恶的,自然不是因为他是章惇亲信。
他厌恶李琮,是因为皇城司与行影司都查到,此人在漕运上手脚极多,吃相难看。
转运使本就管着一路的钱粮漕运,李琮上任不到一年,光是漕船“沉没”的案子就比往年多了一倍,而每一次沉船之后,必有大批货物低价流入几户特定的商号。这几户商号,或与江宁李氏有姻亲,或与高邮孙氏有往来,盘根错节。
行影司的密报上写着八个字的评语,“贪婪无度,刻薄寡恩。”
“这……”李琮脸色骤变,白净的面皮上先是一阵红,又迅速转为白。
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刻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腰弯得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卑职愚钝。”
“卑职与众同僚听闻国公路过扬州,喜不自禁,这才与同僚前来恭候。”
“不知……”他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徐行的脸色,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不知哪里冒犯了国公?”
他的姿态做得很足,俨然一个受了冤枉的忠臣模样。
可徐行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弯。
那双细长的眼睛始终眯着,像两条线,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后面。
徐行没回答他,而是转过身,看向一旁孤零零的游师雄。
人群中,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眼睛亮了。
来了来了,魏国公要拿游师雄开刀了。
可徐行的表情,却不像要拿人开刀的样子,反而柔和了几分。
这些人中,徐行反而对被定为旧党的游师雄印象不错。
在铜城镇休息的那几日,他特意向赶来雷敬打探了一番扬州官员的情况,才得知游师雄被贬到了扬州。
在徐行眼中,游师雄绝对算得上能臣。
熙宁四年,游师雄任德顺军判官,在边境多有建树,使当地赖以无患。
元祐初年,司马光主政,大举弃地媚夏,朝中无人敢言,唯独游师雄上书力陈利害,主张坚守四寨。
其后西夏谋犯熙河,他又进言主战,献策于刘舜卿,连战连捷,斩敌四千余级。
那一战,是元祐年间大宋对西夏少有的大胜仗。
元祐二年以后,他任提点秦凤路刑狱,西夏屡次犯边,他在定西至通渭间修筑护耕七寨,步步为营,致使边境安定了数年。
游师雄能文能武,或许比之章楶也不遑多让,可惜他没有人力挺,又站错了队。
“魏国公,”一旁的董必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而谦卑,“馆驿已准备妥当,不如先入驿暂解舟车劳顿,国公一路辛劳,先歇息歇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李琮台阶,又显得自己办事周到。
不论如何,这里总不是说话的地方。
董必在官场浸淫多年,深知“公开场合不宜起冲突”的道理。
大家都是新党,有什么话,关起门来都好说。
“本公有地方住,”徐行挥了挥手,语气生疏,“馆驿还是留给雷司公以及其他人吧。”
他转向游师雄,言语客气地说道:“游知州,不知午后可有空来一趟芍药巷盛宅?”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李琮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碎,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脸。
游师雄亦闪过一丝愕然。
“下官定当准时到访。”
虽不知徐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要知道,徐行可不止是魏国公这个名号,还有“同制置三司条例官”的差遣,称他一句“使相”都不为过。
徐行见游师雄不卑不亢地样子,心中对游师雄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恰巧此时,一身玄色常服的雷敬从后方走了过来,一脸讪笑,躬身作揖道:“雷敬见过诸位大人。”
雷敬虽是皇城司司公、天子鹰犬,可其内侍押班的品级不过正六品,在转运使、提点刑狱这些四五品的外官面前,他的品级并不占优。
但在场之人没有人会小瞧了他,皇城司三个字,有时候比任何品级都好使。
“雷司公,游知州已为你备好驿馆。”徐行转身向车厢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徐某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多谢游知州!”雷敬笑着向游师雄道谢,笑容真挚。
可这笑容在游师雄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当初他与吕大忠一同被押回汴京,关在皇城司诏狱之中接受审问,他可是见识过眼前这位的心狠手辣。
若非后来陛下洞若观火,查明此案与他无关,怕是也要脱一层皮,不死也残。
这一位和魏国公同行,难道传言是真的?
游师雄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侧身让开,向雷敬做了个“请”的手势:“雷司公,请。”
这时,徐行的车马启动,马蹄声响起。
在场官员纷纷避让,动作之迅速,与方才上前迎候时的争先恐后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他们站在道路两侧,各怀心事,目送徐行一行跨入城门,消失在门洞之中。
李琮站在原地,手中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开了,可他没有摇,只是捏着扇柄,手背青筋隐现。
董必走上前来,凑近李琮,声音压得极低:“李大人,这位国公爷……怕是不太好相与。”
李琮没有回答。
他盯着城门洞子里最后消失的人影,眯了眯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先回去……从长计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李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阴得像蜀冈上那团将雨未雨的云。
“雷司公,请!”游师雄定了定神,再次向雷敬发出邀请。
“诸位大人请!”雷敬躬身作揖,态度谦和。
他也不多言,转身返回马车,率着剩下的皇城司百余骑,跟在官员身后,进入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