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巷，盛宅。
盛明兰怀中抱着雲哥儿，领着徐行漫步在一处偏僻小院之中。
小院院墙低矮，墙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东南檐角的瓦还缺了一角，水珠从缺口处断断续续滴下来，在阶前砸出一个浅浅的水窝。
“这是我与母亲当初居住的小院。”盛明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上，“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父亲的女儿，大姐与五姐姐可以住在葳蕤轩那么宽敞奢华的院子里。”
“就连墨兰住的林栖阁，也布置得清雅别致，吃穿用度样样俱到。”
“而我却只能与母亲住在此处，连冬日里取暖的炭火都时断时续。”
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徐行注意到，她抱雲哥儿的手收紧了一些。
徐行默然不语，只是跟在她身旁，默默聆听。
这时候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与儿子的陪伴，比任何话语都要来得有力。
雲哥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乖乖地窝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后来稍稍懂事些，我问母亲。”盛明兰将怀中的儿子递给徐行，在一间屋子的窗台前停了下来。
窗台的木纹已经朽了，指腹掠过时带起一层细碎的木屑，她盯着那道裂痕，仿佛陷入了往事回忆之中。
“可母亲只告诉我……不许攀比，不能争，只需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想来，母亲到底还是太过善良了。”
“殊不知，大娘子当初为父亲纳妾，便是为了制衡林噙霜……母亲的不争，反而将自己陷入绝地。”
“若是母亲肯去与林噙霜争，大娘子必会帮衬。到时候虽会恶了父亲，至少不会落得如此场景。”
徐行听着，心中十分认可这番话。
工具人没有工具人的自觉，反而作出一副与世无争之态，不但无法自保，反而会陷入两边不讨好的处境。
林噙霜显然知道卫氏是王若弗买来制衡自己的，她自然是要将这碍事之人先铲除，再安心与王若弗斗法。
而王若弗见卫氏那般与世无争的姿态，心中恨其不争，时间久了，也生出了怨恨来。
两头不靠岸，便是死路。
“母亲，女儿为你报仇了。”盛明兰突然哽咽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窗台的朽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徐行上前一步，揽过妻子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抚道：“岳母在天有灵，看到现在的你，定是高兴的。”
“嗯。”盛明兰在徐行怀中不停地点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桂花油香气。
雲哥儿被挤在两人中间，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哼哼了两声，倒也没有哭。
过了好一会儿，盛明兰才平复下来，红着眼眶退开半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让人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们就住这院子里，如何？”徐行环顾了一圈四周，问道。
这院子比盛宅其他的院子自然小了些，但收拾一番，住一家三口倒也够了。
主要是其他院子住着也不合适，后院的寿安堂是老太太的，葳蕤轩是王若弗的，林栖阁更不用说了，其余都是客房，总不至于去与南山等人挤客房吧。
盛明兰却摇了摇头：“我想在扬州置办个宅子。”
她拉着徐行在窗台前的石阶上坐下来，雲哥儿已经有些犯困了，趴在徐行肩头，小嘴一张一合地打着哈欠。
“在这里临时暂住倒没什么，住久了，不方便。”她解释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虽说以她如今的地位，哪怕是住到地老天荒，盛紘与王若弗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可做人做事不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院中那棵石榴树，轻声道：“再说……母亲在扬州，我置办一套房产，也方便以后回来祭扫。”
“你做主便好。”徐行点了点头。
扬州虽也繁华，但房价比之汴京肯定不如，再加上现在他也不差这一点钱，置办个宅子算不得什么，妻子高兴就好。
“我以为这些事都随着林噙霜的死过去了。”盛明兰忽然又道，像是在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可步入这里，我发现……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委屈和疼痛，平日里被繁华和忙碌层层叠叠压着，以为自己早已释怀了。
可真到了这个地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看见了熟悉的旧物，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来不曾消失，只是蛰伏着，等着某一刻突然涌上来。
“那我们去驿馆？”徐行也发现，住这里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心忧伤神，住久了，怕是明兰扛不住。
“就去寿安堂暂住几日吧。”盛明兰收拾好情绪，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灰尘，“回头我让姨妈去牙行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宅子在卖。”
说罢，她向着屋内走去，驻足观望了半晌，在屋内坐了下来。
“官人去忙吧，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徐行本想再劝慰几句，几度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去磨，靠自己去咽，旁人说再多不过亦是无用。
最终，他将儿子放入妻子怀中，轻声道：“儿子陪着你。”
雲哥儿被塞进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清是母亲的脸，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小脑袋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徐行看了母子俩一眼，转身走出了小院。
出了院门，他也没心思忙什么公务，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檐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烦闷。
他干脆唤来郭南山，让其去扬州城的牙行跑一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买卖。
此地不宜久留。
郭南山领命去了，可没过多久，他又折返回来，脚步比去时快了几分。
“头儿，府外有一妇人求见，她自称是大娘子的姨妈。”
“卫姨妈？”徐行眉头一挑，“你唤小桃去门口迎接一下。”
郭南山不认识卫姨妈，小桃却是认识的。
若真是卫姨妈来了，正好去陪陪明兰。
午时三刻，徐行等人刚吃完午饭，正陪着卫姨妈闲话家常。
雲哥儿已经吃饱了奶，被瞿娘子抱去午睡了，少了一个捣乱的，倒也清静。
卫姨妈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虽然不是上好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如今在扬州城内与丈夫经营着一家酒楼，生意还算不错，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比之先前强了不止百倍。
要知道，他丈夫家最初只是农户人家，连耕读传家都算不上。
“怀松，端钰年龄也到了，我想让他参加明年的乡试。”突然，卫姨妈话题一转，将话头引向了科举。
她说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听说明兰和你来了扬州，本想今日就来见你，被我拦住了。”
端钰是卫姨妈的长子，二子名叫端钖。
据说，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卫姨妈亲自取的，端字辈，从金从钖，盼着日后能出人头地。
“端钰想来就来，姨妈阻着他做甚？”徐行言语温和，语气里没有半分架子，甚至带了几分亲近，“说来惭愧，我这姐夫还从未见过端钰与端钖，怕是明兰亦有十年未见这两个弟弟了。”
徐行听出了卫姨妈的试探之意，他没有拒绝这份试探。
卫姨妈是妻子娘家唯一的亲人了。
再者，当年为了调查清楚姐姐死亡的真相，她跑前跑后，这份亲情是真挚的，不是那些攀附权贵的虚情假意可比。
他不是圣人，也有私心。
在规则之内，他还是愿意帮衬这些亲人的。
当然，他不会为两个表弟去徇私舞弊，顶多点拨一下朝廷取士的走向，如接下去的科考题目，必定是围绕着变法进行的。
再例如，他可以为这两位弟弟准备一些荆公新学的书籍。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但对这两个孩子来说，可以说是捷径了。
“科举乃是正途，端钰想考，那便让他去考。落第了也没关系，不行我就将他推荐入国子监。”徐行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明兰见丈夫大包大揽，脸上扬起笑意，跟着道：“如果去国子监，便住我那，姨妈放心便是。”
卫姨妈见两人这般热络，忍不住连连点头，口中不停说着：“好好好！”
她对自己和丈夫没什么念想，这辈子如此便够了。
用她丈夫的话说就是——不是那块料，就别往上凑。
但哪个母亲不望子成龙？
她出身耕读世家，虽然家道中落，嫁了个农家户，却一直重视儿子的培养。
在她心里，哪怕儿子不争气、科举不第，还有孙子、重孙！
只要将读书这件事延续下去，总有出头之日。
“这样，明兰，不如明日我们请姨妈一家聚一聚，免得一家人迎头碰上不相识。”徐行提议道。
他知道盛明兰顾及自己的身份，怕这些琐事惹他不快。
既然如此，不如由他主动提出来。
毕竟血浓于水，卫姨妈与自己丈母娘留着一样的血，这份难得的亲情，该延续经营下去。
果然，明兰一听徐行的建议，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好！我也好久没见过姨夫与两位弟弟了。”
“你姨夫是个粗人。”卫姨妈急忙摇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来了也不知说什么，反而坏了兴致。”
“有什么“粗人”“细致人”的？”徐行笑着摆手，“在我眼里，只有自己人……姨妈这话见外了。”
他当即拍板：“姨妈明天可一定要让姨夫一道前来，我和姨夫好好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