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势未愈,可不许喝。”盛明兰却直接将徐行的话堵了回去,语气不容商量,转头又对姨妈说,“姨妈,可得吩咐姨夫,不能与怀松喝酒。”
“怎么了?”卫姨妈一听徐行身上有伤,立即关心地问询道,目光在徐行身上上下打量。
“无碍,战场上留下的旧伤,都快痊愈了,就明兰管得严。”
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卫姨妈转头看向盛明兰,眼神里带着询问。
“旧伤而已,需要休养。”盛明兰轻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言。
恰在这时,程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主君,游知州前来拜访。”
“请去花厅。”徐行站起身,向卫姨妈告了声罪。
卫姨妈连忙道:“你忙你忙,我正好再陪明兰说说话。”
徐行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厅。
卫姨妈看着徐行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袭青袍消失在廊道拐角,才收回目光,感叹道:“明兰,姨妈真为你高兴。”
她握住盛明兰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怀松这般位高权重,还如此顾及你的感受,这样体己贴心的夫君,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盛明兰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
“姨妈,”她缓缓开口,“怀松也不容易。”
丈夫一路行来,可没有任何依仗。
如今的一切,都是一刀一枪拼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甚至还要面对皇帝的猜忌、朝臣的构陷。
她一个国夫人产子,连皇帝派来的御医都不敢要,其中凶险,外人又怎会知晓?
所谓冷暖自知,很多事说不得,说出来反而让人认为是矫情。
卫姨妈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宅与汴京的魏国公府相比,并不算大,出了偏厅,在廊下转个弯就是花厅,不过百步的距离。
徐行来到花厅时,游师雄还没到,他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又唤人去取了些东西。
稍等了片刻,才见游师雄在程蔚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但仍能看出料子老旧,腰间的革带磨得发亮,靴头也有几道裂纹。
游师雄整个人清瘦而挺拔,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风骨犹在,却难掩困顿。
“拜见魏国公。”游师雄踏入花厅,躬身拜见,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徐行亦站起身回礼,随后邀请对方落座。
程蔚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不知国公邀我前来,有何吩咐?”游师雄坐下,便开门见山,全无一句客套。
徐行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也不绕弯子,直言不讳,“因为这淮南东路,徐某只信得过游知州。”
这并不是场面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
倒不是说这淮南东路没有一个好人,而是他没有时间去一个个了解、一个个试探。
反而是这个被贬谪而来的京兆府人,底子足够干净,他被新党孤立,被本地世家排斥,在朝中没有靠山,在地方上没有根基。
这样的人,正是他此时需要的。
游师雄却不懂徐行话语中的意思,他与徐行并无交集,甚至可以说有些“恩怨”。
当年他在陕西路转运使任上出了纰漏,而徐行恰恰是那场大战的主事者之一。
照理说,以徐行有仇必报的性子,该是清算才是,这“信任”又从何而来?
“国公之意,游某不懂。”游师雄的目光微凝,审视着对面这位年轻的国公。
“游知州师从横渠先生?”徐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茶盏递到对方身前,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子“关学”讲究诚意、正心、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求为圣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游师雄:“知州是个诚意之人,如此,徐某也不拐弯抹角了。”
徐行端起茶盏示意对方饮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徐某在虹县受袭一事,游知州想来是有所耳闻的。”
“有所耳闻。”游师雄点头。
这事就发生在淮南东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他可以掺和的,如今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李琮、董必等人对他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这正是我找游知州的原因。”徐行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游师雄。
游师雄一听,当即皱了皱眉,摇头道:“游某乃是旧党,怕是帮衬不上。”
他是旧党,一旦他做些出格的事,就会遭到整个新党群起而攻之。
如今被贬谪的旧党处境大多如此,朝中无人,地方上却有大把眼睛盯着你,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写成弹疏递到御前。
“新党如何,旧党又如何?”
徐行听出了游师雄的拒绝之意。
在他眼中,新党里奸臣大有人在,旧党中能臣亦有不少。
他虽被章惇等人强拉上了新党的船,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新党,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张子以德育人,立志向学,勤勉不息,以为生民立命为己任,游知州怎的倒畏首畏尾起来?”
这番话,说得不轻。
游师雄听徐行一再提及张载之学,嘴角微微一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之色,缓缓道:“魏国公之性命,确实也算‘生民’。”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直白——你徐行已是高高在上的魏国公,算什么“生民”?
拿关学的大帽子来压我,未免牵强。
“呵呵。”徐行听出了他话里的暗刺,知道这小老头误会自己了,对方怕是以为自己要拿他当枪使。
“游知州稍等……等会儿徐某给你看些东西,你便知我意。”
游师雄没说话,只是静静等待,小口小口地饮着茶水。
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入口有淡淡的兰花香,他却无心细品,满脑子都在想这位国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程蔚终于抱着一个楠木小盒出现在门外。
盒身没有纹饰,只在锁扣处镶了一小块铜片,简洁朴素。
徐行当即招手,示意对方拿进来。
程蔚放下小盒,退了出去。
徐行指了指木盒,语气平静地道:“游知州可打开阅览,看过之后,若还是这般心思,自行离开便是,徐某权当知州没来过。”
游师雄的手刚触上木盒,徐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比方才冷冽了几分:“但游知州若敢对外吐露半句,别怪徐某以‘阻碍皇命’之罪,将知州押解回京。”
游师雄本已抬起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按在木盒之上,凝视着徐行,目光里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凝重。
“此物涉及魏国公刺杀一事?”
“是。”
游师雄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想要把手收回来,可徐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手按了回去。
“也与淮南东路百万百姓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游师雄的心口上。
他脸上的神情开始陷入纠结,内心摇摆不定。
听徐行的言语,这盒子里装的东西事关重大,他想打开。
可内心之中又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打开这个箱子,有可能会死在这场争斗之中。
他是被贬之人,身后没有靠山,身前没有退路。
可“百万百姓”四个字,又如鲠在喉。
他想起先生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想起自己在熙河路修筑护耕七寨时,那些百姓看他的眼神,是信任,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的信任。
他想起自己从陕西被押回汴京时,有沿途百姓在路边跪送,有人哭,有人喊“游大人冤枉”,有人往他怀里塞干粮。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他一刻都不曾忘记。
徐行举起水壶,为游师雄添水,茶水注入盏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急,没有游师雄,还有别人。
总能找到合适的人。
任何时代,“好人”与“坏人”都是相对存在的,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连他也一样。
约莫半柱香之后,游师雄终于动了。
他将眼前茶盏移开,将木盒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搬开了锁片。
铜片“咔嗒”一声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