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撑伞,任由细雨沾湿了官袍肩头,快步走到盛宅门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徐行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妻子。
盛明兰会意,微微颔首,抱着雲哥儿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了。
“下官拜见魏国公。”李琮趋步上前,站在雨幕之中,对着徐行躬身作揖。
徐行没有请他入门屋躲雨,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邀请都没有,只是神情淡漠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言不发。
“国公驾临扬州,州路同僚皆喜不自禁。”李琮陪着笑脸,从袖中取出一份蓝色请帖,双手捧上,言语恭敬,“特遣下官前来递上请帖,为国公接风洗尘,聊表心意。”
雨水打在请帖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徐行垂眼看了看那请帖,没有接,嗤笑一声:“李漕司这般姿态,徐某若不去,倒成了徐某的不是了。”
“国公言重了。”李琮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卑微,“此乃淮南东路十州同僚的一片心意,绝非下官一人之请。”
“哦?”徐行听对方提及“淮东十州”,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这么说……李漕司可代表这淮东十州?”
“下官不过淮东转运使,怎敢担十州之率?”李琮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不过是同僚们看得起李某,让李某来跑个腿罢了。”
他听出了徐行言语中的讥讽,也明白这话里的质问。
徐行是在问他,你李琮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替十州士绅说话?
他不敢接这个茬。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况且他今日前来,只为递请帖,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徐行见他又软了下去,收了脸上的讥讽,语气不耐烦起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漕司,请回吧。”
说罢,他转过身,便要往门内走。
李琮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徐行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在他的预想中,便是再大的官,到了地方上也要给几分面子,何况他代表的是整个淮南东路的官场和士绅。
这面子,便是当朝宰辅来了也不至于如此。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在此地公干,总用得着他们吧。
可徐行偏偏就驳了。
眼见徐行的背影快要走进门洞,李琮顾不得体面,上前两步,扬声道:“国公请慢!”
徐行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我等皆为拗相公门下,于天子麾下变法强国,这“道”自是相同的。”李琮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带着一丝急切,“国公此言……下官不敢苟同。”
徐行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李琮看见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杀意。
虽只是一瞬,却让李琮脊背发凉,不自觉颤了颤。
徐行一步步走至李琮身前,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与我念叨这些,是欺本公年少,要教本公如何做人做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些刺骨。
“拗相公……初衷本善,志在富国强兵,想不到却成了尔等尸位素餐之辈结党营私的一个借口。”
“本公是新党,还是旧党,轮不到你李琮聒絮。”
“今日,便是章惇站在此地,亦不敢以新旧党之言威胁本公。”
“你李琮,倒是好胆量。”
在汴京之时,朝堂上的朱紫大员如何诟病于他,都没有人给他扣过“旧党”的帽子。
没想到到了地方上,倒有人想借他的言语来构陷他是旧党,当真好笑。
李琮的脸色一阵青白,瞬息之间,又挤出笑容,讪讪讨好道:“误会……国公误会了。”
“下官只是想告诉国公,章相公也好,国公也罢,皆是我大宋肱股表率,乃是我等京外官员学习的榜样,又怎会道不相同?必是相同的。”
“若是不同,必是下官会错了意,还请国公扶正。”
他说着,腰又弯了几分,语气近乎谄媚。
徐行看着眼前这个矮胖的中年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前一刻还在拿党争试探,后一刻便能把自己说的话嚼碎了咽回去,脸上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我徐行算不得什么肱股,当不得李漕司表率。”徐行冷冷道。
“国公过谦了!”李琮依旧不依不饶,官场之上,投石问路,自古不易。
徐行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嘴角一扯,露出一丝讥讽:“李漕司这份唾面自干的本事,本公倒是该虚心求教才是。”
说罢,他转过身,再不想理会这个人。
既已注定是敌人,又何必虚与委蛇,连客套都是浪费口舌。
李琮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看着徐行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眼中满是慌乱。
“国公!”李琮咬了咬牙,终于抛出了压箱底的筹码,“如果下官知晓袭杀国公之人,不知国公是否愿意赏脸?”
徐行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李琮昨日才得知的消息。
本想着在明日的宴会上作为投名状,到时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之际奉上,以显诚意。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徐行太强势了,强势到不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
最主要的是徐行手中还握着江南地区的军权,这让他夜不能寐,再不敢抱一丝侥幸心理。
他们不怕徐行按官场规矩办事。
在官场上,他们这些地头蛇比谁都熟门熟路,规矩就是他们的护身符。
但他们怕徐行掀桌子,怕他根本不按规矩来。
淮南十州的士绅不怕徐行查,因为他们有靠山、有人情、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但他们怕徐行手中圣旨上的那八个字——“便宜从事,不从中制”。
有这八个字,徐行可以随时要了他们的性命,根本不用将卷宗送往大理寺,无需等官家裁定。
他们的所谓靠山、人情、关系,在这八个字面前,分文不值。
“你知道?”徐行缓缓转过身来,双眼微眯,目光像一把刀,从李琮脸上刮过去,“你果然知道。”
“下官也是昨日晚间才知晓。”李琮赶紧撇清关系,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便被误会,“此事另有隐情,与我等绝无关系。”
徐行在虹县受袭,与他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就是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去想袭击这位爷。
他敢阻挠徐行调查,甚至敢设计蒙蔽、祸水东引,但他从不敢想去袭杀这位功高震主的大宋第一勋贵。
在他看来,敢动这个念头的人,纯粹是无知者无畏,不知天高地厚。
“某种程度上,下官亦对此人恨之入骨。”李琮又补了一句,这话倒是真心的。
没有徐行遇刺,就没有徐行调查漕运,更没有节制诸军。
这一连串的“没有”,本可以让他继续安安稳稳地吃漕运这碗饭。
徐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掌:“拿来。”
李琮如蒙大赦,急行几步,将请帖,双手奉上。
“明日酉时,琼花堂恭候国公大驾光临。”他顿了顿,“下官告辞。”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向马车,动作之快,与来时那副从容谦卑的模样判若两人。
随从撑着伞迎上来,被他一把推开,自己踩着脚踏爬上车辕,钻进车厢。
徐行站在门内,手指捏着那份请帖,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请帖的纸质很好,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封面上“琼花堂”三个字用泥金写成,笔力苍劲。
他转身进了宅院,一路穿过前廊,回到花厅。
雲哥儿已经被瞿娘子抱去休息了,盛明兰不在,大约是回房换衣裳去了。
徐行在椅子上坐下,将请帖随手搁在桌上,对守在门外的程蔚道:“去叫雷敬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