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蔚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雷敬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油绸雨衣,肩头湿了一大片,靴底沾满了泥。
进得门来,还未及行礼,便先奉上一份札子。
“国公,这些就是应天府至瓜洲渡运河段的水匪名单。”雷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还得多谢周桐那位朋友帮衬,不然还没这么快。”
周桐在宿州的狐朋名叫彭锐,江湖人称“水中蛟”。
此人曾经也是“劫富济贫”之人,不过还算有脑子,知道这行当不长久,积累了些原始资金之后,便开始在运河上正经跑船,为商号运送物资,仗着从前的关系,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徐行要清算水匪,彭锐按道理也在名单上。
周桐得知后来求了情,希望徐行能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徐行同意了,让他配合皇城司一同调查应天府至瓜洲渡段的匪情。
“虾有虾路,蟹有蟹道。”徐行顺手接过札子,缓缓翻开。
只翻了几页,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么多?”
他本以为有个十来伙便差不多了,毕竟这只是运河的一段,上面还有开封至汴河段,下面还有润州至苏州、苏州至杭州段,甚至还有长江段。
可这一翻不要紧,里面密密麻麻罗列了四十余伙,大者两百余号人,小者也有二三十。
有些还是水陆两栖的——比如永城有一伙贼寇,不但在水道上打劫,也仗着永城东侧的山峦打家劫舍。
“这些是如今还混迹于水道之上的。”雷敬解释道,声音放低了些,“一些已经收手的,要想追查,还需些时日。”
其实雷敬心里清楚,这份名单未必完全。
彭锐毕竟是江湖中人,未必没有私心,留一手也有可能。
还有一些与官府勾结的匪帮,名号根本不会在江湖上流传,这就像人怕出名猪怕壮一般。
所以他暗中还在调查。
不过这份名单,暂时是够用了。
够徐行杀鸡儆猴,也够其打草惊蛇。
他就不信,这四十余伙人抓上来,问不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徐行合上札子,唤来郭南山:“将这份札子给谢知节送去,告诉他——可以开始了。”
郭南山接过札子,快步离去。
等郭南山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徐行才将话题转向正事:“司公,私铸案可有进展?”
李琮的话,他自不会信。
他需要其他线索来佐证明日李琮所言。
而佐证的线索除了水匪,便只有这私铸案了。
“卡在了江州广宁监。”雷敬如实禀报,脸上的邀功之色一扫而空,换上几分凝重,“广宁监母钱缺失,监门官郑愈畏罪自杀,查到此处,死无对证,再无进展。”
母钱脱胎于祖钱,各有记号,无法仿造。
皇城司只需前往各铸钱监调查母钱,对比数量和真伪,便可查出私铸的母钱是从哪里流出的。
这本是一条清晰的调查路径,如今却断了。
“一点进展都没有?”徐行的语气有些不耐。
“整个铸钱监都审问过了。所有人都说……那枚母钱因匠作操作不当而损毁。”
“损毁?”徐行冷笑一声,“它铸钱监有些‘火耗’这般惊人,竟连母钱都一并火耗了?”
一个铸钱监不止一枚母钱,可也不能出这般荒唐的事。
“所以才畏罪自杀嘛。”雷敬讪笑着解释,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在徐行手下做事,压力太大了。
他如今既要查水匪,又要监视高邮孙氏,还要暗中查漕运、私铸等事,他这个司公忙得连轴转,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那便不查了?”徐行抬眼看他。
“查,怎么可能不查?”雷敬连忙道,“顾千帆正在暗中排查,只是还需要时间。”
他也有难处。
查铸钱监容易,可总不能将整个广宁监的人都抓起来拷问吧?
这要是影响了每年的铸币额,他也担待不起。
广宁监每年三十四万贯的岁铸额,耽误一天都得算到他雷敬头上。
徐行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漕运呢?找到他们销赃的途径了吗?”
漕船翻覆,照理押运货物定然一道翻覆。
所以雷敬特地命人去船只翻覆的地方探查,发现那些地方别说货物了,连沉船都不见踪影。
一处两处如此,可能是水底暗流让船移了位置;可若多处如此,你说没猫腻,鬼都不信。
这所谓的“沉船”,怕是连船都没翻,甚至那船与货物,都不一定离开了扬州转运司。
“一切如常,转运司船只出入纲号、货物装载,一切都正常。”雷敬汇报完,还不忘拍个马屁,“有国公坐镇,想来这些人也不敢生出事端。”
“不。”徐行摇了摇头,“正因为我在,他们才不得不出事端。”
寻常时有翻覆,如果他坐镇扬州,便一艘都不翻,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如此,这水道之上得立他徐行庙堂。
“怕是没这个胆子吧。”
雷敬不信,有他皇城司与徐行坐镇,这些人还敢玩这暗度陈仓的把戏?
“他们胆子可肥着呢。”徐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慢道,“今日李琮来送请帖,明日在什么琼花堂为我接风洗尘。”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雷敬:“不知他们有没有宴请司公?”
“没有……”雷敬谦虚地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快,“有国公在,哪有我的席位。”
“我本不打算去与他们虚与委蛇。”徐行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李琮和我说……他知道袭杀我的幕后真凶。”
雷敬的眉头猛地一跳:“断臂求生?”
他似乎对李琮知晓内情并不意外,甚至觉得一点都不知道才奇怪。
“不知道。”徐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且看他明日如何说罢。”
李琮本也是他的怀疑对象之一。
不说幕后之人,至少也是其中一环。
可今日对方那副模样,倒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猜错了。
“对了,那琼花堂是何地?”徐行忽然问。
雷敬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国公不知?”
“我该知?”徐行一脸疑惑。
雷敬见徐行神色不似作伪,当即解释道:“保障湖上有四花岛——琼花、芍药、芙蓉、红蓼。”
“这琼花堂,便在那琼花岛上,可是扬州有名的风流之地。”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暧昧:“据说里面女子均是人间绝色,由园主从苏、杭、常、润等地购来幼女,再经过五六年严格训练,可谓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江南风流士子称之‘掌中仙’。”
“扬州瘦马?”徐行一愣。
后世风靡数百年的“扬州瘦马”,不就是如此么。
“确实各个体态纤细,骨节停匀。”雷敬嘿嘿一笑,“称呼一声‘瘦马’,倒也贴切。”
这种女人,不就如马匹一般给人骑的么?
徐行没兴趣与雷敬这阉人谈论“瘦马”这个话题,截断他的话:“这琼花堂背后,可有什么门道?”
雷敬收了笑,正色道:“据说是一个叫刘东亭的商户。”
“据说?”徐行挑眉。
“皇城司将人力投在扬州,还是李定出现之后,时日尚短,还无法面面俱到。”雷敬连忙解释,生怕被看作办事不力,“只知晓这刘东亭,面上是经营茶盐的商人。”
“去查。”
他倒不怕对方设鸿门宴,但知己知彼,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