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你们为什么又回来了?”
酿酒需要避免光线的直射,因而庄园四周的窗子砌得很高,只有稀薄的晨曦能透映到这里,内部的温度控制在零上十度附近。
此时,当众人面前的有翼种少女停下脚步,就这样站立在大厅的中央,背后那对微微舒展的羽翼已然将身下的阴影拉得极长。
这是鸟类施压时候的动作,而艾娜似乎也并不打算再让现场的气氛往之前轻松的方向偏移。在那双金红瞳孔的注视下,米拉毫不怀疑……假如自己口中再吐出哪怕一句欺瞒或是谎言,都不能从容离开这里。
“陛下……”
她竭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抖得不那么厉害,“有人在追杀我们。”
“谁。”艾娜对这个回答没有更多一句的表态,只是这样淡淡追问。
“是…械国的传教士。”
衣摆下角,米拉正用力地把自己的拳头握紧,一股难言的羞愧和沮丧占据着她的灵魂,让其默默理解着自己的私心。
就像极乐鸟刚才说的一样,带人逃来这里寻求庇护的她与那些蜂拥而至的流民确实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一群趋吉避害的蛀虫,选择将危险转移到所谓信仰的载体上而已,也根本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
“械国?”
听见这个在第四区小儿止啼的名字,艾娜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者说她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对方到底招惹了谁”这个问题上边。
“他们怎么会盯上你们?”
“因为……一场意外。”
再三思索之后,米拉也只能将那次事故归结成一次意外:毕竟说到底,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件诱来灾难的货物究竟是什么——而此刻站在这位乐园的秘密首领跟前,她也终于有机会从腰包里将那个保管至今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交到艾娜的面前。
在里边的溶剂被注入铃兰体内之后,这支黄铜材质的注射器也不再有肉眼能够窥出的神异。说到底,这也只是一样容器而已,米拉也不是没有私下对它进行过研究,但凭她那些三脚猫知识,实在是找不出任何相关的线索。
“什么玩意……”
艾娜歪了一下头,应该是没想到对方突然递出来这样一件实物,在顺手将它接过后便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但很可惜,就算是她也没看出更多所以然来……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了玻璃管内壁残留的一部分血渍:在灵性的注视下,隐隐约约凝固着某种准则的力量,但因为残留的成分实在过于稀少,几乎已经无从辨识。
“你们因为它在被追杀?”
而很快,随着观察的愈发深入,艾娜脸上的表情很快变得怪异起来:身为纯白原典名义上的第二权限者,兼任辉光谱系的代理人,她共享着这部分由“灯”之启明所揭示的秘闻:来自那扇门扉中的知识正隔着光照投映于她的瞳膜背后,刻划着这样的一串小字:
「源血/神秘物品/深紫(高度稀释):
最初的地上,浑浊的泥水包裹着果实中的浆露,等待被母亲注入溺爱的源与因——在脊与心、鳞与爪的演化与形成之外,生命的运行还需要流淌的介质……此乃初代子宫中的羊水,亦是大地之血。
旷野的走兽要和豺狼相遇,野山羊要与伴偶对叫。夜间的怪物必在那里栖身,自找安歇之处……万类皆知,生诞为早于存续的苦痛;如分裂与淫秽永列大罪的两极——直到稍晚些的时辰,亚当的肋骨被折断;自此他的身侧出现了一个女人,看守者起初唤她夏娃,后来觉得叫错了名字,便不再提起。
」
直到这里,这段无头无尾的注释便这样结束了。艾娜深吸一口气,就算是大心脏如她也没想到……这么关键的信息居然还能这么断章。
不过,她也知道类似古老知识的呈现实则都是被纯白原典所“记录”的隐秘——而在经历太阳本身的失败与崩毁之后,其中能保留下来的部分也大多残破不堪:这你去找小白都没办法,毕竟人家自己也只是一道毁损的圣灵罢了。
不过,通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段落,再结合自己前段日子恶补“前老大”遗产所得到的信息,艾娜还是勉勉强强判断出这部分记录的时间应该并不在同一条历史轴线上。
第一段,既然提及了“最初的大地”、“浑浊的泥水”——显然是关于这个世界脉搏起点处的神话表述:也就是流溢原点处的“乐园历”。
至于第二段记录中的“亚当”……艾娜也有所了解,这个名字代表着人类的大群,他最早孕育的时间同样也是“乐园历”——但结合每一重历史尽头的终局与天启,命运多舛的人类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大灭绝,所以亚当真正降生的节点至今仍是个模棱两可的谜团。
至少,正午途中的亚当依然是“胚胎”的形态,这点跟随老大完成了巡礼的艾娜还是知晓的。
但就在置闰发生的前后,那座初代的子宫·边境之海已经被后神秘主义时代的长子·飞蛾所占据,并开始向着林地转变——也差不多就从那个节点往后,亚当的胚胎已然消失在了干涸的羊水中,自此不知去向。
所以,结合一下上面的信息。艾娜差不多能把关于这段秘识的描述限制到两个范围,一个是大天启尚未发生前的早期乐园历,另一个则是正午之后,现代之前,也就是“深海历”附近。
而隐秘中里出现的另一个名字,“夏娃”,大概率也是在这两个区间被记录的。
然而,这类属灵的真名,通常都已随着辉光的折射与跌落而失落在了流溢的某个节点。艾娜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有自家老大那样极为特殊的“见证人”,这些名字连被转述的痕迹都不会留存。
——哦豁,怎么感觉触发什么很重要的关键信息了?
从隐秘的探究中回过神,刚才艾娜这段思考其实只经历了短暂的几秒,而在米拉的眼中,除了瞳孔一瞬的涣散之外,这位秘密首领对手中的注射器似乎也没有更多反应,片刻之后就重新把目光移回到几人的身上。
“这里面原来的东西呢?”
她问道,不轻不重的低语却正好踩在米拉的软肋上,也让边上的铃兰悄悄地抬起脑袋——她发现这个话题突然跟自己有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