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下秀吉在堺港奉行所的密室中,将手下冒死带出来的天皇衣带诏放在桌案上。
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侍立两侧,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在诏书上。
西乡甚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奉行!衣带诏在此,大义在我!这正是天赐良机!吾等当立刻联络四方对织田不满的势力,奉诏举兵,先控京畿,再传檄天下,清君侧,正朝纲!”
大久保虽比西乡沉稳,此刻眼中也燃烧着火焰:
“西乡桑所言极是。诏书在手,我们便是勤王之师。可速派使者密会萨摩、长宗我部甚至关东有力大名,共举义旗。”
“织田信长四面受敌,内部不稳,只要我等率先发难,必能……”
“必能怎样?”
木下秀吉打断了他们,平静地说道:“必能被织田大军碾为齑粉,然后这诏书成为织田信长清洗皇室和所有反对者的最好借口,对吗?”
两人一怔。
西乡急切道:“奉行何出此言?我们有诏书,有大义名分!”
“大义?”木下秀吉手冷冷地说道:“大义能挡住兵马吗?”
木下秀吉是底层出身,算计起来更加地冷酷。
他看着密室上的地图说道:
“织田信长控有近畿、尾张、美浓等核心富庶之地,麾下直属常备兵力过万,更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明智光秀等能征善战之将。我们有什么?”
他转身说道:“石见银山?银山收益不过是从我们手里过一道,大头还是落入倭银公司的手里。”
“堺港?这里是‘大明租界’,新义组不足千人的浪人武士,打打杀杀、维持市町治安尚可,拉出去和织田的百战精锐野战?”
“怕是连他麾下一支备队都打不过。”
大久保还是挣扎了一下说道:“可我们有外援,可以联合其他大名。”
木下秀吉冷笑一声:“萨摩岛津新败于大明,元气大伤,自身难保,只求苟安。”
“长宗我部元亲忙着统一四国,无暇他顾。关东的北条、上杉彼此牵制,且距离遥远。毛利家倒是与织田有仇,可他们新败。”
“你们指望这些人会出兵,和织田信长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只会观望,等我们和织田先拼个你死我活,再来捡便宜。”
木下秀吉也算是手握一方势力的“准大名”了,他对于这种大名之间的游戏了如指掌。
西乡甚八脸上的激动褪去,渐渐苍白。
大久保也低下头,陷入沉思。
木下秀吉走回案前,小心地卷起衣带诏:
“这诏书有用,但是不是让我们去起兵反抗织田殿的。”
木下秀吉理清了思路,他说道:
“黄大使那天说,大明需要一个‘正统代表’去谢罪,去把贸易的规矩定下来,恢复通商。”
“织田信长桀骜,且正被内忧外患缠住,未必愿意立刻低头,或者就算低头,过程也拖拉。”
“我们不一样,我们就在堺港,我们依赖大明。我们拿到这诏书,就有了去和大明交涉的‘资格’,我们是奉了倭王密令,来处理此事的‘唯一正统代表’。”
西乡忍不住道:“可织田信长不会承认这诏书,他控制着京都和倭王!”
木下秀吉语气笃定:“他不需要承认,大明承认就行。”
大久保问道:
“可这样,不还是和织田信长为敌吗?”
木下秀吉摇头说道:
“不,我们不是要和织田殿为敌,只是将衣带诏交给大明人就可以了!”
“让大明知道,我们有这个名分,然后表明我们的意愿,全权处理谢罪事宜,完全遵从大明的安排,维持倭国贸易的秩序,这就行了!”
大久保似乎明白了些:“奉行的意思是,我们不直接对抗织田家,而是利用这诏书,抢先坐实‘大明唯一交涉对象’的位置?让大明来给我们背书?”
西乡甚八质疑道:
“可这么做有意义吗?只要天皇的诏书发出去,织田殿下自然要与我们成为死敌啊!”
大久保则跟上了木下秀吉的思路,他说道:
“所以奉行才要将诏书交给大明人!交给大明人,由大明人将诏书公布出去,那织田殿下的敌人就不是我们了!”
西乡甚八道:
“用大明一句谚语,这就是掩耳盗铃!”
大久保看向木下秀吉说道:
“奉行,能不能成功,您是知道的!”
木下秀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说道:
“大明会帮我们的。”
西乡甚八这下子有些怒了。
刚刚自己要用衣带诏起兵,木下秀吉反对。
如今自己又劝说木下秀吉不要依靠大明人,现在木下秀吉又反对。
看到西乡甚八的反应,木下秀吉清楚,今天必须要将事情解释清楚了。
他缓缓说道:
“如今整个倭国,只有我们,是除了大明以外别无依靠的。”
众人沉默了。
木下秀吉又说道:
“所以我要向明使提出,我们愿意保证堺港条约的执行,并且组织堺港的力量缉私,帮助大明维持秩序,甚至愿意前往其他海域抓捕走私者。”
“啊!”
西乡甚八惊了。
堺港是一体两面,明里繁荣的商业港口,以及暗处的走私圣地,这共同构成了堺港。
甚至走私本身,也是木下秀吉集团的重要财源之一,可以说每一笔走私,他都能分润到好处。
那么全心全力打击走私,不仅仅会影响木下自己的财政收入,同时还会得罪堺港的商人。
有必要将全部身家性命,都押注在大明上吗?
木下秀吉说道:
“大明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西乡甚八已经顾不得尊卑,直接问道:“为什么?”
木下秀吉说道:
“因为大明需要一个虚弱的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