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忭拱手道:
“何先生,晚生冒昧来访,是想亲眼看看您这乡治学院的实绩。方才一路看来,气象确与别处不同。”
何心隐将矩尺递给身旁工匠,拍了拍手上灰土道:
“张参议且随我来,我们边走边谈。”
他引着张元忭向河湾东侧一片较为安静处走去。
何心隐道:“我这套办法,首要在‘分步联合’。”
“乡村之事千头万绪,不能一哄而上。重中之重,就是联合那些识字明理的富户与中户。”
他指着远处几个正在“合作购货处”清点账目的中年人说道:
“像那几位,原是村里有几十亩田,读过几年书的人家。”
“以往他们只管自家田租,顶多修修族谱,调解些小纠纷。”
“如今乡学一立,请他们出来做‘学董’,管事管账,他们觉得面上有光,也肯出力。”
张元忭问道:“这些人原本也是乡贤之属,先生如何确保他们真为乡民谋利,而非借机自肥?”
何心隐道:“靠章程约束。乡学与合作社的账目每月张贴公示,收支明细皆列其上。”
“学董会七人,三年一选,连选只得连任一次。”
“重大事项,如贷款用途,大宗采买,须经全体社员公议。”
“另设监察三人,由贫户中公推老实正直者担任,可随时查账。”
他顿了顿,“起初也有想浑水摸鱼的,被当众揭出,颜面尽失,便再无人敢妄为。”
二人走到农机坊附近。
何心隐指着棚内那些忙碌的工匠与学徒说道:
“第二步,便是联合这些匠人。”
“乡村铁匠、木匠、瓦匠,以往只是零散接活,工具也简陋。我们将他们聚拢起来,成立‘匠作合作社’。”
张元忭惊讶地问道:“可这些匠人怎么肯传授技艺呢?”
张元忭想到刚刚的铁匠铺,工匠集中工作还一边带学徒。
要知道匠人其实是非常保守的,很多匠人把自己的手艺看得很紧,甚至传子不传女,张元忭好奇,何心隐是如何说服这些匠人的?
何心隐说道:
“这就要说到苏公的方法了。”
张元忭惊讶地问道:
“难道何先生是受到苏师启发?”
何心隐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苏公在京师刊文,研究人理,最重要的就是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想法,这样的研究才有根基。”
“所以我在四川,询问了这些乡野的匠人。”
“匠人之所以敝帚自珍,主要还是因为村落需要的工具其实是有限的,有时候几个村子才能养活一个铁匠。”
“这样的情况下,教会徒弟就会饿死师父,除了父子传承之外,匠人自然不愿意教授外人。”
张元忭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了。
何心隐说道:
“所以仅仅靠着村落的需求,其实是养不活这么多的匠人的,而这些匠人的存亡都依靠乡村,一旦村里出现动荡,匠人的生计也会断绝,这也是发生灾情之后,匠人也要逃荒的原因。”
张元忭点头,他在调查四川糖业和织锦业衰落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样的现象。
何心隐又说道:
“所以我成立匠作合作社后,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匠人,生产附近市镇中需要的产品,将商品卖到市镇里去。”
“这样一来,匠人们生产的东西都能卖出去,而且渐渐供不应求了,这时候再让他们带学徒,他们反倒是乐意了。”
张元忭这下子是更佩服何心隐了,他是真的做实事啊。
何心隐又说道:
“我们又将读过书的匠人集中起来,从江南买了一些技书,大家一起研究进步,产出的产品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好。”
何心隐指着那几个围坐着编织竹编制品和草帽的妇人说道:
“宜宾附近竹林很多,所以我们请了一位竹编匠人,传授村里妇人们竹编的技术。”
“我们合作社竹编的产品,直接从宜宾的码头装船,运到省外去,能够赚到更多的钱。”
听完这些,张元忭是彻底服了,何心隐是真的为村民做实事啊。
张元忭点头:“如此一来,匠人有动力改良手艺,农户也得实惠。”
何心隐道:“正是。匠人合作社还承接乡学与各社的活计,比如修建仓房、制作水车、打造农具,工钱比市价低一成,但订单稳定,匠人收入反增。”
“我们还挑些心灵手巧的年轻社员跟匠人学徒,每日做工四个时辰,另两个时辰在乡学识字、学算数、看图样。日后他们手艺有成,便可补充进去。”
两人行至“运销合作总栈”附近。
何心隐指着那几辆正在装货的骡车道:“是联合农户搞‘产运销’一条龙。以往农户卖粮卖货,各自找牙行,压价、克扣是常事。”
“如今以乡为单位,成立‘运销合作社’。农户将米粮、山货、竹编草鞋等,按统一标准送来,合作社过秤登记,发给凭条,按市价估值,先行支付六成现钱。”
张元忭问道:“另外四成何时支付?合作社本钱从何而来?”
何心隐道:“本钱来自社员入社股金,每股五百文,富户可多认,贫户可少认或不认,但表决时一户一票,不按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