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地公,姓张名福德,自那日得了李晏的丹药与五行令,
回到山下土地祠中,心中既是感激,又是忐忑。
他活了数百年,虽只是末流小神,却也见过不少风浪。
那些仙官罗汉,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是各怀鬼胎。
今日这道士,赠药看病,送令助炼,处处替他着想,反倒让他心中不踏实。
可那丹药入腹,肝气郁结之疾确有好转。
五行令贴于山体,炼制铁丸铜汁确实省了九成法力。
这些好处,实打实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罢了。”土地公叹了口气,
“小神不过是个末流土地,有什么值得人家算计的?
那道长若真想害我,何必费这许多手脚?”
他按下心中疑虑,每日依例以五行令引动山中五行之力,炼制铁丸铜汁,
按时送到那五行山下,喂与那猴子。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起初,土地公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只露出一个头来,双手勉强能动。
每日见了他,照例是一顿臭骂。
“老奴才!又来给俺老孙送那铁石头铜汤水?
俺老孙在天上吃的是蟠桃仙果,喝的是琼浆玉液,你们就给俺吃这个?”
土地公也不生气,只将铁丸铜汁送到他嘴边,道:
“大圣,饿死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猴子骂归骂,却也知道好歹。
每次都将那铁丸铜汁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土地公初时只当是那猴子饿极了,什么都吃。
可过了些时日,他便觉出几分不对来。
那猴子骂人的次数,渐渐少了。
从前,他每日去送饭,那猴子至少要骂上半个时辰,骂完了大人物,
便骂他这个小人物,说他是看门狗,奴才,没骨头的软蛋。
可近来,那猴子骂上几句,便不骂了。
有时甚至一言不发,只默默吃完铁丸铜汁,便闭上眼睛,似是在睡觉。
土地公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他只当是那猴子被压得久了,心气散了,认命了。
可有一日,他送饭时,无意中瞥见那猴子的眼睛。
那双金睛,原本黯淡无光,如同蒙了一层灰。
可那一日,他分明看见,那金睛之中,有一丝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虽不及当年大闹天宫时那般璀璨夺目,却也绝不是认命之人该有的眼神。
土地公心中咯噔一下。
他回到土地祠中,关上房门,坐在那尊石像之前,心中翻江倒海。
“小神该怎么办?”
土地公喃喃自语,目光落在那枚五行令上。
那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这些日子,他每日用它引动山中五行之力,早已用得顺手。
可此刻再看这令牌,却觉得那幽光之中,藏着说不出的诡谲。
“若那道长真的在那铁丸铜汁中动了手脚,小神便是帮凶。”
“若被山神知晓,小神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可若不上报……”
土地公打了个寒颤,他虽是末流小神,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道理。
那猴子被如来镇压,是天定的劫数。
三界之中,谁敢逆天行事,助那猴子脱困?
那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土地公越想越怕,只觉得手中那枚五行令,如同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手心发疼。
“上报……还是不上报?”
他站起身来,在祠中踱步,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上报,他需先报与山神。
那山神姓黄,名广义,是个刻薄寡恩之人。
平日里对土地公呼来喝去,从不给好脸色。
若他将此事报与山神,那事情最后必然会传到如来耳中。
届时,那道长必死无疑。
而他,也未必能活。
山神若问他:“你为何收了那人的令牌?
为何用那令牌引动山中五行之力?为何不早些上报?”
他答不上来。
他收了人家的好处,用了人家的令牌,便是同谋。
山神不会管他是被骗还是被蒙蔽,只会将他与那道长一并处置。
那些大人物,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土地公想到这里,停下脚步,冷汗不断。
不上报,他便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可若上报,他便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左右都是死,他该如何是好?
土地公坐在石像之前,抱头沉思。
心中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说不出的难受。
便在此时,他想起那日李晏对他说的那句话。
“天地之间,万物皆有其位。
龙有龙位,蛇有蛇位,便是蝼蚁,也有蝼蚁的位。
土地公既居此位,便当好生经营。
莫要羡慕那高位的风光,也莫要悲叹这低位的寒酸。
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便是正道。”
各安其位,各尽其职。
他的位,是五行山下的土地。他的职,是看守那猴子,每日喂食铁丸铜汁。
那道长给他的令牌,帮他省了法力,让他能更好地完成职责。
至于那铁丸铜汁中是否有别的东西,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只是一个末流土地,法力低微,见识浅薄,看不出什么端倪,也是理所应当。
若有人问起,他便说,那令牌是他自己炼制的,为的是省些法力。
至于那令牌的来历,他便说是多年前在山上捡到的,一直没用,近日才想起来。
土地公心中打定主意,长舒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将那五行令收入袖中,推开祠门,向外望去。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将整座五行山染成一片金红。
那五座大山,在夕阳映照之下,巍峨壮丽,气象万千。
山顶之上,那张金字压帖在风中微微飘动,六字真言金光流转,庄严神圣。
土地公望着那压帖,心中默默祈祷。
“佛祖恕罪。小神不过是蝼蚁之辈,只求活命,不敢多事。”
心中虽是这般想,但往后得日子,每每想起那道长的手段,
便觉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这一日,天色微明,张福德正在祠中打坐,忽觉地脉之中传来一阵震颤。
那震颤,若有若无,夹带一股威严之气。
如同大人物出行之前,小吏心惊肉跳之感。
他猛然睁开眼,面色骤变。
“这是……山神出行?”
张福德慌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从袖中取出那枚五行令,犹豫片刻,塞入床底深处之中。
又取了几枚寻常灵石揣入怀中,这才出了祠门,向那五行山方向张望。
只见那东方天际,隐隐有銮驾之声。
为首者,乃是一个身穿皂袍的老者。
面如重枣,须髯如戟,头戴进贤冠,腰系金鱼袋。
手持一柄白玉圭,端坐于四抬大轿之上。
轿前有小卒开道,轿后有侍从跟随,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张福德见了那銮驾,连忙跪伏于地,叩首道:“小神张福德,恭迎山神大驾。”
那銮驾在土地祠前停下,黄广义从轿中走出,皂袍一甩,
目光扫过张福德,淡淡道:“起来罢。”
张福德站起身来,垂手立于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黄广义步入祠中,在正堂坐下,便有侍从奉上香茶。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在祠中扫了一圈,缓缓道:
“张福德,本神问你,那猴子近来如何?”
张福德连忙道:“回禀山神,那猴子每日吃铁丸铜汁,安分守己,并无异动。”
黄广义微微颔首,又道:“那五行山上的金字压帖,可曾有什么变化?”
张福德道:“那压帖金光流转,一如往昔。”
黄广义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物,通体金色,形如莲瓣,上面镌刻梵文,隐隐有佛光流转。
“此乃观音菩萨所赐的法宝,名曰照心鉴。
能照见万物之根本,辨明一切之虚妄。
菩萨前日传讯于本神,说她以慧眼观之,
那五行山下隐隐有异样气息流转,命本神前来查探。”
张福德闻言,心中一紧,只道:“山神大人,那菩萨可说了是什么异样?”
黄广义摇了摇头:“菩萨没说。
只道那异样若有若无,时隐时现,她也看不真切。
是以命本神以照心鉴细细查探,不可遗漏分毫。”
张福德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道:
“山神大人神通广大,有菩萨法宝相助,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黄广义也不答话,站起身来,手持那照心鉴,向祠外行去。
张福德连忙跟上,垂手跟在身后。
二人来到五行山下,黄广义在那猴子被压之处站定。
那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只露出一个头来,双手勉强能动。
此刻他正闭着眼,浑身毛发黯淡无光,金睛紧闭,面色蜡黄。
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黄广义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将那照心鉴托于掌心,口中默诵真言。
那照心鉴感应到他的法力,莲瓣之上,梵文齐齐亮起,金光大盛。
那金光化作一道光柱,自鉴中射出,照在那猴子身上。
孙悟空浑身一颤,金睛猛然睁开。
两道金光自眼中射出,与那照心鉴的金光撞在一处。
嗤嗤!
孙悟空的金光只支撑了片刻,便被照心鉴的金光压制下去,缩回眼中。
孙悟空闷哼一声,面色又白了几分,口中骂道:
“哪个不长眼的,敢拿镜子照你孙爷爷!”
黄广义也不理会他的骂声,只将那照心鉴的金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一寸一寸,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处。
那金光所过之处,孙悟空体内的情况便如同透明一般,呈现在照心鉴之上。
黄广义定睛看去,只见那鉴面之上,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猴子的体内,经脉断裂大半,骨骼之上布满了裂纹。
五脏六腑被五行之力侵蚀,黯淡无光。
丹田之中,法力枯竭,元神萎靡,一副将死之态。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黄广义皱了皱眉,将那照心鉴移开,转向那猴子身旁的石壁。
那石壁之上,有每日喂食铁丸铜汁留下的痕迹,斑斑驳驳,积了厚厚一层。
他以照心鉴照那痕迹。
只见那痕迹之中,只有五行之力的残留,以及铁丸铜汁的渣滓,并无异样。
黄广义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又以照心鉴照那猴子每日吃铁丸铜汁所用的石碗。
那石碗,粗糙简陋,上面满是磕碰的痕迹。
金光扫过,只见碗底残留着些许铁屑,几滴铜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黄广义收起照心鉴,面色阴晴不定。
他站在那五行山下,沉默良久,口中喃喃自语:
“菩萨明明说那异样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怎的以照心鉴细细查探,却什么也没发现?”
张福德在一旁垂手而立,心中暗暗庆幸,只恭恭敬敬地道:
“山神大人,可是菩萨看错了?”
黄广义瞪了他一眼,道:“菩萨法眼如炬,岂会看错?
定是那异样太过微弱,时隐时现,恰巧贫道查探之时,它便隐去了。”
张福德连忙点头:“山神大人说得是。
那异样既是时隐时现,山神大人不妨多查探几次,或许便能查到了。”
黄广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也罢。
本神便在你这祠中住上几日,每日以照心鉴查探一次。
若那异样再出现,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张福德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只能道:
“山神大人肯屈尊下榻小神这破庙,是小神的福分。小神这便去收拾房间。”
黄广义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本神便在你这祠中将就几日。”
说罢,转身向土地祠行去。
张福德连忙跟上,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这山神要在祠中住上几日,
每日以照心鉴查探,万一哪一次查出了端倪,他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可他又不能赶山神走,也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只能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小心伺候。
一连三日,黄广义每日以照心鉴查探那猴子和那铁丸铜汁的痕迹。
只是一无所获。
他皱了皱眉,将那照心鉴收起,喃喃道:
“莫非是菩萨感应错了?还是那异样本就不存在?”
张福德在一旁垂手而立,小心翼翼地道:
“山神大人,或许那异样是菩萨感应到的某种天机,而非五行山下的实情。
天机渺茫,时隐时现,本就是常理。”
黄广义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深意,淡淡道:“你倒是会说话。”
张福德连忙道:“小神不敢。小神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黄广义不置可否,转身回到祠中,在正堂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
“张福德,本神问你,你这些日子,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张福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回禀山神,小神每日在这五行山下看守那猴子,从不曾离开半步。
这些日子,除了山神大人,便只见过几个过路的樵夫猎户,并无可疑之人。”
黄广义道:“那樵夫猎户,可曾靠近这五行山?”
张福德摇头道:“不曾。
那五行山有佛光普照,寻常凡人靠近便会头晕目眩,哪里敢靠近?
便是那樵夫猎户,也只敢在山外几十里处活动,从不敢深入。”
黄广义微微颔首,又道:“那铁丸铜汁,你是如何炼制的?”
张福德从袖中取出几枚灵石,双手呈上,道:
“小神法力低微,每日炼制铁丸铜汁都要耗费大半法力。
这些日子,小神试了几种方法。
最后发现以灵石为引,引动地脉之中的五行之力,便可省些力气。
这些灵石,是小神这些年来攒下的,虽不多,却也够用。”
黄广义接过那几枚灵石,仔细端详。
只见那灵石通体晶莹,内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点了点头,将灵石还给张福德,道:
“你倒是会想办法。那铁丸铜汁,可曾出过什么差错?”
张福德道:“每日按时炼制,按时喂食,从未间断。”
黄广义又问了几个问题,张福德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黄广义见他答得从容,面色如常,不似作伪,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
他在土地祠中又住了一日,将祠中的每个角落都细细查探了一遍,却什么也没发现。
五行令被张福德藏在床底深处,以泥土掩盖,上面又压了几块破砖烂瓦,
若非掘地三尺,根本看不见。
黄广义虽以照心鉴照过那床底,却只见一片泥土,几块砖瓦,并无异样。
那五行令上的符文,被李晏以奇门遁甲之术遮掩,
若非大罗金仙亲临,根本看不出端倪。
第四日清晨,黄广义终于决定离开。
他站在土地祠前,对张福德道:
“张福德,本神这便回山了。那猴子,你需得看好。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张福德连忙叩首道:“小神遵命。山神大人慢走。”
黄广义上了四抬大轿,仪仗开道,钟鼓齐鸣,浩浩荡荡,向那东方天际飞去。
张福德跪在地上,目送那銮驾消失在云海之中,这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只觉冷汗直流,湿透了衣襟。
“好险……好险……”张福德喃喃自语,心中却是又惊又怕。
而李晏,自那日从青峰镇回来,便一直在青城山中的山谷里闭关修行。
良久,心神退出洞天。
他望向那五行山的方向。
那山神黄广义巡察五行山之事,他早已通过因果之眼感应到了。
那照心鉴的金光,虽能照见万物之根本,却照不出他布下的手段。
那五行令,乃是他以奇门遁甲之术,融合洞天之力炼制而成。
那令牌引动五行之力炼制铁丸铜汁之时,便会将丹药之力一并融入其中,
与那五行之力混为一体,不分彼此。
那照心鉴虽能照见五行之力,却照不出那丹药之力。
因为那丹药之力,已被五行之力包裹,层层叠叠,剥开一层,还有十层。
便是剥到最后,也只见五行之力,不见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