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眸光,李晏于潭边静坐了三日。
期间,滴水未进,粒米未食。
盘膝坐于那块大石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清气流转不息。
悟能每日熬了菜粥端来,见他入定未醒,便也不打扰。
只将粥碗搁在石边,自己蹲在一旁守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瀑布轰鸣,水雾在夕照中化作一道长虹,横跨潭面。
悟能正蹲在潭边,拿根树枝拨弄水中的游鱼,忽觉身后气息一变。
他猛地回头。
只见李晏周身那层清气,在缓缓收敛。
不过盏茶工夫,那原本流转不息的清气便尽数收入体内,再也感应不到分毫。
悟能瞪大了眼睛。
他在天庭为帅数千年,见过不知多少仙官突破境界。
那些人突破之时,哪一个不是气势外放,恨不得让三界都知道自己更进了一步?
可眼前这道人,气息非但没有外放,反倒更加内敛了。
若非他亲眼看着李晏入定三日,只怕要以为这人就是个寻常凡人。
“道长……”悟能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晏睁开眼来。
那一双眼睛,与三日之前截然不同。
三日之前,那双眼中虽有清气流转,却终究还能看见几分锋芒。
此刻那双眼中,清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澄澈,不见其底,不测其深。
悟能与他对视了一眼,心中莫名一颤。
像是站在一座万丈高山之前,那山不言不语,却让你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道长,你……”
悟能挠了挠头,搜肠刮肚地想找个词来形容,却发现自己竟词穷了,
“你好像……不一样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哪里不一样?”
悟能又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俺老猪说不上来。就是……就是觉得道长你,好像变成了一座山。”
“山?”
“对,山。”悟能用力点头,“你看那山,它就那么立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弹。
可你站在它面前,就是觉得自己小。
道长你现在,就是那山。”
李晏闻言,不禁莞尔。
这猪八戒,虽不通文墨,说话却总能直指要害。
山岳之德,厚重不迁,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这正是金仙境界的气象。
毕竟,前世在天河为帅,见惯了那些锋芒毕露的仙官,反倒对这等返璞归真的气象格外敏感。
“元帅,”李晏站起身来,拂尘一摆,“贫道不过是略有所悟,算不得什么。”
悟能咧嘴笑道:“道长你就别谦虚了。俺老猪虽然眼拙,可这鼻子还管用。你身上那股清气,以前闻着像山泉,现在闻着……闻不着了。闻不着才是真本事。”
李晏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去,掬起一捧水。
那水清澈见底,触手冰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将水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元帅,”李晏放下手,望着潭中倒映的明月,缓缓开口,
“你可知道,为何月亮只有一个,却能在千万处水中映出千万个影子?”
悟能一怔,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水中月影,想了半天,道:
“因为水是平的?”
李晏摇头道:“水不平,也能映月。
江海湖泊,溪涧井泉,无论水面是阔是窄,是动是静,皆能映月。
月本无心来照水,水亦无意去留月。
月照水,水映月,皆是自然而然。”
悟能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道:“修行之人,心如止水,方能照见大道。
若心中波澜起伏,便是大道当前,也映不出分毫。
元帅,你前世在天河时,心中波澜太多,故虽有太乙金仙之修为,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悟能浑身微震。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定要翻脸。
可李晏说出来,他却只觉得心头一颤,如同被一根针扎在了心间。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确实……确实心不静。”
李晏点了点头,却不追问。
有些话,悟能自己说出来,比旁人问出来要好得多。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俺老猪在天河时,手下有个偏将,姓冯,单名一个夷字。”
悟能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好似又回到了那条浩瀚无垠的天河之畔,
“那冯夷跟了俺三千年,从俺当小兵时便跟着,一路跟着俺升到元帅。
俺老猪脾气暴,动辄骂人,可那冯夷从不顶嘴,俺骂他,他就听着。
俺发脾气,他就候着。
等俺气消了,他便端一碗茶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旁边。”
“有一回,俺问他,冯夷,俺这般骂你,你就不生气?
他说,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
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俺又问,那俺骂对了呢?
他说,骂对了,卑职便改。骂错了,卑职便当没听见。”
悟能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那时候俺不懂,只觉得这人好没脾气。
现在想来,那冯夷的心,比俺老猪静得多。
俺老猪这天蓬元帅,当得还不如一个偏将明白。”
李晏听罢,道:“元帅可知道,那冯夷后来如何了?”
悟能道:“俺被贬下凡之前,听说他调去了南天门,当了个守门偏将。
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李晏微微颔首,道:“冯夷者,古之水神也。
经云:‘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
元帅麾下这偏将,敢以古水神之名为名,想必也是个有来历的。
他能说出‘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这般话来,足见其心性修为,远非寻常天将可比。”
悟能一怔:“道长的意思是,那冯夷……不是寻常人?”
李晏道:“寻常人不寻常人,贫道不敢妄断。
只是元帅方才所言,让贫道想起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
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
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悟能听得一头雾水:“道长,俺老猪听不懂这文绉绉的。”
李晏笑道:“那贫道便说白话。
孔夫子带着弟子在吕梁游玩,见一处瀑布高三十仞,水流湍急,连鱼鳖都游不过去。
却见一个男子在水中出没,孔夫子以为他想寻死,忙叫弟子去救。
谁知那男子游了几百步,从水里出来,披着头发,唱着歌,悠闲得很。”
悟能听明白了,奇道:“那男子是什么人?怎能在那种地方游泳?”
李晏道:“孔夫子也这般问他。
那男子答曰:‘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
此吾所以蹈之也。’”
随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他生在水边,长在水边,水性天成。
入水时顺着漩涡下去,出水时随着涌流上来,完全遵从水的规律,从不以自己的意愿去违逆水性。
这便是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来去的缘故。”
悟能听罢,望着那潭中月影,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微风拂过,那些银鳞便荡漾起来,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
悟能喃喃念道,“从水之道……不为私……”
他望着李晏,那一双铜铃大眼中,有了几分清明之色:
“道长,俺老猪……好像明白了。”
李晏道:“元帅明白了什么?”
悟能道:“俺老猪前世镇守天河,日日与水打交道,却从未想过水是怎么流的。
水从来不跟自己较劲,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遇到平坦的地方就慢慢流。
它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要绕,要跳,它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儿流。”
“可俺老猪呢?俺老猪在天河时,处处跟人较劲。
谁得罪了俺,俺就要讨回来。谁看不起俺,俺就要压他一头。
便是喝酒,也要比别人喝得多。
若是练兵,也要比别人练得狠。
俺老猪这一辈子,都在跟自己,别人,还跟天较劲。”
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道长,那吕梁丈夫,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来去,是因为他不跟水较劲。”
李晏微微颔首,心中暗暗赞叹。
这猪八戒,看似粗鄙,实则心思通透。
他前世在天河数千年,水性早已融入骨髓。
只是被那些功名利禄,恩怨情仇蒙蔽了本心。
此刻一旦拨开云雾,便直指要害。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天蓬元帅论水性之道,引《庄子》吕梁丈夫之典,启其本心】
【缘法之气+800(以古喻今,以水喻道)】
【当前缘法之气:150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正欲开口。
却见悟能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潭边,蹲下身去,将双手探入水中。
月光下,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了几分孩童般的专注。
“道长,”
悟能头也不回,低声道,“那吕梁丈夫,他入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李晏道:“什么都不想。”
悟能一怔:“什么都不想?”
李晏道:“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贫道以为,修行之人,最高的境界是不想而明,不做而对。
吕梁丈夫入水之时,心中空明,无一杂念。
故能与水合一,从水之道而不为私。”
悟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双手在水中泡了片刻,笑道:
“俺在天河时,心里装了太多东西。面子,威风,恩怨,前程。
装了这么多东西,哪里还装得下水?”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微一震。
这猪八戒,今日真是开了窍了。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也有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转过身来,蹲在潭边,仰头望着他:“道长请讲。”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贫道当年在山上学艺时,曾听师父讲过一段往事。
这段往事,与水性有关,也与修行有关。”
悟能一听是道长师父所讲,顿时来了精神,连声道:“什么往事?道长快说!”
李晏道:“上古之时,黄河之畔住着一位老者,姓姬,无名,人称河上公。
此老一生以打鱼为生,不读书识字,也不修道炼丹。
每日撑着一叶扁舟,在黄河中撒网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一日,一位修道之人路过黄河,见河上公在河中撑舟,便站在岸上观看。
他看了整整一日,从日出看到日落。
河上公收网归家时,那道人上前行礼,问道:
‘老丈,贫道观你撑舟一日,舟行水上,如履平地。
敢问老丈,可是修行之人?’”
“河上公笑道:‘老朽不过是个打鱼的,哪懂什么修行?’
那道人不信,又道:‘老丈不必隐瞒。
贫道修行百年,自问对水性已有所悟,可今日见老丈撑舟,方知自己差得远。
这舟,看似寻常,实则与河水浑然一体。
那篙,入水不溅,出水不响。
这等境界,非修行之人不能至。’”
悟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河上公怎么答?”
李晏道:“河上公哈哈大笑,说:
‘道人啊,你说老朽与河水浑然一体,可老朽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叫浑然一体。
老朽在这黄河上打了六十年鱼,日日与水打交道。
水急时,便慢些撑。
缓时,则是反之。
水浅处,老朽便用短篙。水深处,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老朽从不想着要跟水较劲,也不想着要驾驭水。
老朽只是顺着它罢了。’”
悟能听到这里,眼中光芒愈发明亮:“顺着它……顺着它……”
李晏继续道:“那道人听了,默然良久,随即跪倒在地,向河上公叩了三个头。
河上公连忙扶他,说:‘道人这是做什么?
老朽不过是个打鱼的,哪受得起你这般大礼?’
那道人却说:‘老丈不知,贫道修行百年,遍访名师,读遍典籍,却始终参不透水性。
今日听老丈一席话,方知自己错在何处。
贫道这百年,一直在学怎么驾驭水,却从未想过,水不是用来驾驭的,是用来顺的。’”
悟能在潭边来回走了几步,停住,转身望着李晏:“道长,那道人后来如何了?”
李晏道:“那道人回到山中,闭关三年。
三年之后出关,已证太乙道果。
他出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黄河边,想再见河上公一面。
可到了那里,只见黄河滔滔,那叶扁舟早已不知去向。
道人便在那黄河边上,搭了一间草庐,住了十年。
十年之后,黄河发大水,道人便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从此不知所踪。”
悟能听罢,久久不语。
“道长,”悟能心有疑惑,故而问道,
“那道人,他为什么要住在黄河边十年?”
李晏道:“师父没说。
不过贫道以为,那道人住十年,倒不是为了等河上公。
而是为了把那百年修行中积攒的知,一点一点地忘掉。”
悟能浑身震颤:“忘掉?”
李晏点头道:“忘掉。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无知,反倒是知得太多。
知得越多,执念越深,离道越远。
那道人修行百年,满脑子都是如何驾驭掌控水。
这些知,是他百年苦修的结晶,却也是他证道的枷锁。
河上公那一番话,让他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可知是一回事,行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十年时间,将那些知一点一点地忘掉,也要将那些执念一点一点地放下。
忘到什么都不剩了,便只剩下水本身了。”
悟能站在那里,月光照见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数千年,学了一身的本事。
诸般水性神通,统领八万水兵的韬略,应付仙官倾轧的心机……
这些东西,俺老猪都舍不得放下。
便是投了猪胎,俺老猪还念念不忘那天蓬元帅的威风,还恨那算计俺的人。
还想有朝一日重返天庭,让那些人好看。”
“可现在俺老猪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微微点头。
便在此时,心镜随之微微一颤。
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天蓬元帅论河上公之典,启其忘知放下之悟】
【缘法之气+1200(大道至简,知易行难)】
【天蓬元帅心有所悟,心境渐趋澄澈,其体内亥水之气与元神之契合更进一层】
【缘法之气+1500(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当前缘法之气:177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望向悟能。
只见他周身那层淡淡的黑气,此刻渐渐变得清澈起来。
这便是心境的运转,带动了气机的改变。
心静则气清,心浊则气浊。
悟能方才那一番领悟,虽未让他修为大进,却让那浑浊心境,渐渐澄澈起来。
心境一澄,体内的亥水之气便也跟着澄澈了。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还有一段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抬起头来,眼中已比方才清明了许多:“道长请讲。”
李晏道:“这段往事,是贫道亲眼所见。”
悟能一听是李晏亲身经历,更加来了精神,连忙蹲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李晏道:“贫道当年云游至东海之滨,曾在一座渔村中住过数月。
那渔村,百余户人家,皆以捕鱼为生。
村中有一位老渔夫,姓海,无名,村人都唤他海老。
海老那年七十有八,捕了一辈子鱼,筋骨强健,精神矍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