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在村中住下后,日日见他撑着一叶扁舟出海,傍晚归来,船舱里总是装满了鱼。”
“贫道心生好奇,便有一日跟着海老一同出海。
那一日,海上风平浪静,波光粼粼。
海老撑着舟,眯着眼望着海面。
贫道坐在舟尾,看他撒网。
一网撒出去,罩住一片水面。
收网时也不急不躁,鱼在网中扑腾,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悟能忍不住插嘴道:“那道长可问了他什么?”
李晏道:“问了。贫道问他:‘海老,您这撒网收网,可有什么诀窍?’
海老看了贫道一眼,笑了。
他嘴里只剩几颗牙,笑起来像个孩童。
他说:‘诀窍?老朽撒了一辈子网,从没想过什么诀窍。
鱼在海里,网在手里,撒出去,收回来,就这么简单。’”
“贫道又问:‘那您怎么知道鱼在哪里?’
海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
‘看。听。海面上有鸟在飞,那地方就有鱼。
海水颜色深,那地方就有鱼。海风里带着腥味,那地方就有鱼。
这些东西,老朽也说不出什么道理,就是知道。’”
悟能听得入神,喃喃道:“就是知道……”
李晏点头道:“贫道当时也不甚明白,只当是海老经验丰富。
可后来有一日,海上起了风暴。
狂风怒号,巨浪滔天,渔村中所有人都收了船,躲回家里。
唯有海老,照旧撑着扁舟出海。
村人都说海老疯了,这般天气出海,必死无疑。”
“贫道站在岸边,望着海老那叶扁舟在巨浪中起伏。
那浪头有数丈高,寻常渔船早被打翻了。
可海老那叶扁舟,却如同生了根一般,任凭浪打风吹,始终不翻。
海老立于舟上,手中撑着一根竹篙,左一点,右一拨。
那巨浪在他面前,便如同驯服了的烈马,伤不到他分毫。”
悟能听到这里,眼中光芒大盛:“这海老,莫非也是那吕梁丈夫一般的人物?”
李晏道:“贫道当时也这般想。
待风暴过去,海老归来,贫道便迎上前去,问他:
‘海老,您方才在风暴中撑舟,心中可有畏惧?’
海老放下竹篙,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笑道:
‘老朽这把年纪,早不知畏惧为何物了。那风要刮,便让它刮。
那浪要打,便让它打。
老朽只管撑老朽的舟,它刮它的,老朽撑老朽的,各不相干。’”
悟能听到“各不相干”四个字,如同被雷电劈中了一般。
“各不相干……各不相干……”
李晏望着他,缓缓道:“风浪是风浪,海老是海老。
二者各行其道,互不干扰。这便是不争之德。”
悟能抬起头来,那一双铜铃大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时,事事都要争。
跟同僚争,跟上司争,跟下属争,便是跟那天河之水,俺老猪也要争一争。
俺总觉得,不争就输了。
可争来争去,俺老猪争到了什么?
一身伤,以及一个猪胎。”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悟能此刻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自己体悟。
月光泻地,瀑布轰鸣,此刻听来,也有了别样的韵律。
便在此时,心镜又是微微一颤。
【与天蓬元帅论东海海老之典,启其不争之悟】
【缘法之气+1500(风浪自风浪,舟楫自舟楫)】
【天蓬元帅深有所悟,心境澄澈如镜,亥水之气与元神契合更进一步】
【缘法之气+1800(各不相干,各行其道)】
【当前缘法之气:21040/81920】
李晏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心中感叹。
今夜这一番论道,看似是他在点化悟能,实则是悟能在点化他。
河上公,海老,这些寻常百姓,不修大道,不炼金丹,
却凭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寻常日用,达到了许多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这便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道在蝼蚁,稊稗,瓦甓,屎溺。
无处不在,无物不有。
那些修行之人遍访名山,读遍典籍,却忘了道就在寻常日用之间。
“元帅,贫道还有一段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连忙道:“道长快讲!”
李晏道:“这段往事,与元帅前世有些相似。
贫道在学艺时,山上有一位师兄,姓葛。
葛师兄入门比贫道早三百年,修为已至玄仙巅峰,距离金仙只差一步。
可那一步,他迈了整整一百年,始终迈不过去。”
“师父曾说他,天资聪颖,根骨上佳,唯独心太急。
他那一百年里,遍览道藏,苦修诸般神通,炼丹制符,布阵驱神,御鬼降妖,样样精通。
山上,论博学,同辈之中,无人能及他。
可偏偏那金仙的门槛,他就是迈不过去。”
悟能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自己。
他在天庭时,修为卡在太乙金仙巅峰,也是迈不过那道大罗的门槛。
葛师兄的遭遇,与他何其相似。
“后来有一日,葛师兄下山采药,路过一座小镇。
镇中有一个铁匠,姓石,人称石铁匠。
石铁匠那日正在打铁,葛师兄站在铺子外看了一会儿。
那石铁匠打铁的姿势极慢。
可一锤落下去,铁便变一个样。
不过盏茶工夫,一块顽铁便被打成了一把锄头。”
“葛师兄看得入神,便问了问石铁匠。
石铁匠放下铁锤,抹了一把汗,笑道:‘眼睛看着,手就知道。
俺也说不清,反正打了一辈子,手比心明白。’”
悟能听到“手比心明白”五个字,眼中光芒一闪。
李晏继续道:“葛师兄听了这话,如遭雷击。
他回到山上,闭关三年。三年之后出关,已证金仙道果。
师父问他,这三年来悟出了什么。
他说:‘弟子这百年,一直在用脑子修行。
丹方背了千卷,符文记了万道,可那些东西都在脑子里,不在手上。’”
“俺老猪的手,比俺老猪的脑子明白。”悟能不由感慨。
李晏微微一笑,道:“元帅此话怎讲?”
悟能道:“俺老猪在天河时,操练水兵,从不想什么阵法韬略。
可后来俺当了元帅,便开始用脑子了。
想着怎么讨好玉帝,防备同僚,打压下属。
脑子里装的东西越多,手就越不听使唤。”
他站起身来,走到潭边,将双手探入水中,闭上眼,一动不动。
月光下,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了几分宁静。
【与天蓬元帅论葛师兄之典,启其手比心明之悟】
【缘法之气+1800(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天蓬元帅本性渐苏,亥水之气与元神契合再进一层】
【缘法之气+2000(手知水性,心不须想)】
【当前缘法之气:24840/81920】
这缘法之气,来得正是时候。
他突破金仙之后,缘法之气上限翻了一倍,正需要大量积累。
今夜与悟能这一番论道,便得了近万缕,可谓是意外之喜。
更让他欣慰的是,悟能真的有所领悟。
“元帅,”李晏缓缓开口,“贫道还有最后一段往事,想说与元帅听。”
悟能连忙正襟危坐,道:“道长请讲!”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段往事,是贫道在青城山中亲身经历的。
贫道在这山中修行时,山脚下住着一位老翁,姓李,人称李公公。
李公公年过八旬,孤身一人,在山脚下种了几畦菜,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抱怨。”
“贫道有时下山采买,路过他家,便会进去坐坐。
李公公不识字,也不懂什么修行,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常常让贫道茅塞顿开。”
悟能奇道:“一个不识字的老公公,能说出什么话来?”
“有一回,贫道问他:‘公公,您一个人住在这山脚下,不觉得孤单吗?’
李公公笑道:‘这山上那么多树,鸟,虫,鱼,老朽怎会孤单?
道长你看,那棵老松,老朽看着它长了五十年。
那窝喜鹊,老朽看着它们孵了一窝又一窝。
那块石头,老朽日日坐在上面晒太阳。
它们都是老朽的伴儿,比人还亲。’”
“贫道又问:‘公公,您这一辈子,可有什么遗憾?’
李公公想了想,说:‘老朽活了八十多岁,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遗憾。
年轻时候,老朽也想过要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儿女,可后来没娶成,也没生。
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愁了好些天。
现在回头看看,没娶也好,没生也罢,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那山还是那山,那水还是那水,老朽还是老朽。’”
悟能听到这里,浑身一抖。
“那山还是那山,那水还是那水,老朽还是老朽……”
他喃喃念道,眼中渐渐亮起光芒,“道长,这李公公,他这话,好生厉害。”
李晏点头道:“贫道当时听了,也是如元帅这般,身躯一震。
李公公不识字,不修行,可她这番话,却符合道法自然之至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不会因为你娶了妻便多给你一分,也不会因为你没娶妻便少给你一分。
娶与不娶,天地还是那个天地,你还是你。
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悟能站起身来,在潭边来回走了几步。
月光将李晏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潭水之上,随着水波荡漾。
“道长,俺老猪这一世,投了猪胎,变成了这副人不人猪不猪的模样。
俺老猪一直觉得,这是天大的屈辱,是老天爷在惩罚俺。
可听了李公公这番话,俺老猪忽然觉得猪也好,人也罢,俺老猪还是俺老猪。”
李晏微微颔首,道:“元帅能作此想,便是真放下了。”
悟能的笑容之中,有了几分从前在天庭时的洒脱:
“道长,俺老猪今日才明白,你为何要跟俺讲这些故事。
河上公这些人都不是仙人,可他们比许多仙真活得都明白。
因为他们不跟自己较劲。”
李晏道:“不错。修行之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跟自己较劲。
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想着要更进一层,还爱拿自己跟别人比。
比来比去,反倒把本心比丢了。
那些没有仙缘的百姓,只想着把今日的日子过好。
可恰恰是这份单纯,让他们比许多修行之人更近于道。”
【与天蓬元帅论李公公之典,启其天地不仁,道法自然之悟】
【缘法之气+2000(天地依旧,我亦如故)】
【天蓬元帅心境澄澈至极,亥水之气与元神交融,前世本性渐复】
【缘法之气+2500(猪也好,人也罢,本心不改)】
【当前缘法之气:293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望向悟能,只见周身那层黑气,此刻已变得清澈如水。
亥水之气在他体内流转不息,与元神交融,隐隐有了水乳交融之感。
虽还未恢复太乙金仙的修为,却已有了几分前世的影子。
“道长,”悟能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俺老猪在这山上住了许久,日日听道长讲道,今日才算真正听进去了一点东西。
俺老猪……”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俺老猪是不是该走了?”
李晏微微颔首。
悟能前世是天蓬元帅,注定要拜那取经人为师,护他西行。
这是他的命数,也是劫难。
在青城山中住了大半年,是该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元帅,你可知你要去何处?”
“菩萨说过,俺老猪的师父是那取经人。
他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灵山而去。俺老猪需拜他为师,护他西行。”
话锋一转:“但俺老猪实在不知往何处去好。”
“贫道建议元帅此去,可寻一处洞府,潜心修行,将亥水之气与元神彻底交融。
待那取经人到来,便以最佳的状态,护他西行。”
悟能点了点头,又道:“道长,俺老猪该去何处寻那洞府?”
李晏沉吟片刻,道:“福陵山,云栈洞。”
悟能一怔:“福陵山?那是什么地方?”
李晏道:“那山在南瞻部洲之西,山中有一洞,名曰云栈洞。
洞中有天然生成的水脉,正合元帅亥水之身。
元帅可去那里修行,等待取经人。”
悟能听罢,向李晏深深一拜:“多谢道长指点。”
李晏扶住他,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与元帅相处这段日子,亦师亦友,获益良多。
临别之际,贫道有几句话,想赠与元帅。”
悟能连忙道:“道长请讲!”
“元帅此去福陵山,途中或许会路过一处地方,名曰高老庄。”
悟能一怔:“高老庄?那是什么地方?”
李晏不答,只继续道:“元帅若路过那高老庄,或许会遇到一桩姻缘。
那庄中有一位小姐,与元帅有一段前世未了之缘。
元帅若见了她,心中必生欢喜。”
悟能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俺老猪这副模样,还能有什么姻缘?”
李晏微微一笑,道:“姻缘之事,非关相貌。
元帅与那高小姐,前世曾有一面之缘。
那一面之缘,种下了因,今生便结成果。
元帅若见了她,自会明白。”
悟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
“那道长方才说,有几句话要赠与俺老猪。除了这高老庄之事,还有什么?”
李晏运转轮回之眼,缓缓念出眸前字迹:
“云栈洞中水自流,高老庄上月如钩。三载夫妻百日恩,莫将旧怨结新仇。”
悟能听罢,将这四句在心中默念了几遍,道:“道长,这四句话,俺老猪记下了。
只是,三载夫妻百日恩,莫将旧怨结新仇。
这话是何意?”
李晏道:“元帅到时便知。贫道只能说,元帅莫要因小失大,误了正果。”
悟能听罢,道:“道长放心。俺老猪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轻重。”
李晏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悟能。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刻满了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牌名曰水元符,乃贫道以青城山灵脉之水精炼制而成。
元帅此去福陵山,路途遥远,或许会遇到些凶险。
这水元符,能助元帅在危急之时,引动天地之间的水行之力,护身御敌。”
悟能接过玉牌,只觉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清凉之气从中透出,流入体内,
与自身的亥水之气相融,说不出的舒服。
“道长……”悟能声音有些哽咽,“俺老猪……俺老猪欠你太多了。”
李晏摆了摆手,道:“元帅不必如此。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天色不早,元帅这便启程罢。”
悟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向李晏拜了三拜,转身大步向谷外走去。
快要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月光下,李晏立于潭边,青色道袍被山风吹拂,微微飘动。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浑然与天地相融。
悟能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道长,等俺老猪护着那取经人取了真经,修成正果,定回来寻你喝酒!”
李晏微微一笑,道:“贫道等着。”
悟能转过身去,化作一道黑光离去。
李晏目送那道黑光消失在云海之中。
便在此时,心境字迹如流水般浮现。
【天蓬元帅,于青城山修行许久,心境澄澈,本性渐复,踏上归途】
【缘法之气+3000(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赠水元符与悟能,助其护身御敌】
【缘法之气+800(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当前缘法之气:33140/8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