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
张福德这些年来,总觉得心神不宁。
这一日黄昏,张福德照例去五行山下给那猴子喂铁丸铜汁。
那猴子仍是老样子,骂骂咧咧地吃完了,吃完便闭眼睡去,鼾声如雷。
张福德蹲在石壁旁,盯着那猴子看了半晌。
只见他周身毛发比前些日子又黯淡了些许。
金睛之中那丝微弱的光芒,倒还稳稳当当地亮着。
张福德松了口气,收拾了石碗,转身回祠。
刚走到祠门口,便觉不对。
那祠门半掩着,他记得出门时分明关严实了。
门缝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清光,温温润润,看着便让人心安。
张福德心中一凛,放轻脚步,凑到门缝前往里张望。
只见祠中堂屋,那尊石像之前,立着一人。
青色道袍,身形清瘦,背负双手,正仰头望着那尊石像。
那人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若非亲眼看见,根本感应不到祠中多了一个人。
张福德心中咯噔一下。
他在这五行山下守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
那些仙佛,哪一个不是宝光四射,威压逼人?
可眼前这人,立在那里,便与周遭融为一体。
若非那道袍颜色与墙壁有别,他甚至分不清哪是道人,哪是墙壁。
那道人似有所觉,转过身来。
张福德看清了那张脸。
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正是多年前在祠中借宿,赠他五行令的那位严道长。
“土地公,别来无恙。”
李晏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
张福德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忙推门进去,回礼道:
“道长!您怎的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神好去迎您。”
李晏道:“贫道云游路过,顺道来看看土地公。冒昧入祠,还望莫怪。”
张福德连连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这祠门对道长,永远是敞开的。
道长快请坐。”
他搬了张木凳过来,用袖子擦了又擦,方才请李晏坐下。
又去厨下烧了壶山泉,泡了杯茶,双手奉上。
那茶叶是他去年秋天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晒的,只留着待客。
李晏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微微颔首:“这茶,有山野之气。”
张福德听他这般说,心中欢喜,脸上却有些赧然:
“山野粗茶,比不得道长在仙山上喝的,道长莫嫌弃便是。”
李晏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在祠中扫了一圈。
那目光扫过之处,张福德只觉如同春风拂面,说不出的舒服。
可那目光扫到床底之时,却微微停了一停。
张福德心中一跳。
“土地公,”李晏收回目光,温声道,“那五行令,可还用得顺手?”
张福德连忙道:“顺手!顺手得很!
自用了道长的五行令,小神炼制铁丸铜汁,省了九成法力。
这些日子,小神的修为非但没有衰退,反倒精进了些许。都是道长的恩德。”
李晏摆了摆手,道:“贫道不过顺手为之,算不得恩德。
只是那五行令,毕竟是贫道早年所炼之物,品阶不高。
这些日子,土地公日日用它引动山中五行之力,只怕那令牌之中的符文,已有些磨损了。”
张福德闻言,心中一惊。
他日日用那五行令,确实觉得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初时亮了些许。
他只当是用得久了,令牌与山中五行之力愈发契合的缘故,从未想过是符文磨损。
“道长,那……那令牌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张福德声音有些发颤。
李晏道:“土地公莫慌。
贫道今日来,一是探望土地公,二来,便是替土地公将这五行令重新祭炼一番。贫道这些年云游在外,修为略有寸进,炼器之术也精进了几分。
重炼之后,当可保土地公百年之用。”
张福德听罢,心中感激涕零,连忙起身,要去床底将那五行令取出来。
李晏抬手止住他,道:“不急。贫道先与土地公说说话。”
张福德重新坐下,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活了数百年,深知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道人先是赠药,后是赠令,如今又来替他重炼令牌。
这恩情,一重接一重,他一个小小的土地,拿什么来还?
李晏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缓缓道:
“土地公,贫道问你一事。”
张福德连忙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土地公在这五行山下,守了多少年了?”
张福德想了想,道:“小神记不真切了。
只记得,那猴子被压在山下时,小神便已在此了。”
李晏微微颔首,又道:“那土地公可曾想过,如来佛祖为何偏偏选中你,来看守这猴子?”
张福德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他只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便来了。
至于为何是他,不是别人,他从不敢问,也不敢想。
此刻被李晏一问,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李晏道:“贫道以为,如来选中土地公,不是因为土地公修为高深,也不是因为土地公办事得力,而是因为土地公心善。”
“心善?”张福德喃喃重复。
李晏点头道:“心善之人,方能在这五行山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那骂天骂地的猴子,不生怨恨,不起恶念。
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被那猴子的骂声激出了火气,要么消极怠工,要么暗中加害。
可土地公没有。
土地公虽也抱怨,却从未亏待过那猴子。铁丸铜汁,按时按刻,从不间断。
这份善心,便是佛祖看中你的缘由。”
张福德听得眼眶发酸。
他守在这五行山下,日日夜夜对着那被压的猴子,日日夜夜听那猴子骂天骂地,早已忘了自己还是个心善之人。
他只当自己是个末流小神,做着分内的差事,混一日算一日。
此刻听李晏这般说,他心中那团早已熄灭的火,又燃了起来。
“道长……”张福德声音沙哑,“小神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尽本分,便是最大的善。
天地之间,万物各司其职,各尽其分,便是太平。
土地公守在这五行山下,尽了自己的本分,便是对三界最大的功德。”
张福德站起身来,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一席话,小神茅塞顿开。”
李晏扶住他,道:“土地公不必如此。贫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二人重新坐下。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与张福德。
那玉瓶通体青碧,瓶身之上刻着云纹,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瓶之中,是贫道以青城山中的百花之蕊,合以山泉之精,炼制的百花酿。
虽比不得天庭的琼浆玉液,却也有几分延年益寿之效。
土地公每日饮上一小杯,可助修为精进。”
张福德接过玉瓶,千恩万谢。
他打开瓶塞,一股清甜的花香扑鼻而来,闻之便觉神清气爽,浑身通泰。
他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杯,双手捧着,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那百花酿入口清冽,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之气,流遍四肢百骸。
那温热所过之处,郁结的肝气渐渐疏散,胸口的闷气也随之消散。
张福德只觉浑身舒坦,精神大振,那浑浊的双目,又清明了几分。
“好酒!好酒!”张福德连声赞叹。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喜欢便好。”
张福德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又起身向李晏行了一礼:
“道长屡次相助,小神无以为报。道长若有什么差遣,小神万死不辞。”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无所求。只是见土地公心善,便想帮一把。
这天地之间,善人越来越少,能帮一个是一个。”
张福德听罢,心中愈发感激,只觉得自己这数百年守在山下,受的那些委屈,吃的那些苦头,在这一刻都算不得什么。
便在此时,李晏忽道:“土地公,那五行令,可否取出来与贫道一观?”
张福德连忙走到床边,伏下身去,将那墙洞里的泥土砖瓦扒开,取出那枚五行令。
令牌入手,他心中便是一惊。
那令牌上的幽光,比前几日又亮了几分,隐隐有一股温热之意从中透出。
他将令牌双手奉与李晏。
李晏接过令牌,托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细细感应。
那令牌之中,五行之力流转不息,比多年前初赠之时,确实浓郁了许多。
这是张福德日日用它引动山中五行之力,令牌自行汲取了山中灵气的缘故。
他睁开眼,对张福德道:“土地公,这令牌之中的符文,确实有些磨损了。
贫道这便替你重新祭炼一番。你且在旁静候,莫要出声。”
张福德连忙点头,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李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将那五行令托于左掌掌心。
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之声,细如蚊蚋,张福德一个字也听不清。
只觉那声音如同从极远之处传来,又如同在自己心底响起,玄之又玄。
随着真言诵出,李晏周身渐渐有清气浮现。
那清气如同山间晨雾,淡淡的一层,若有若无。
可张福德离得近,却觉那清气之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如同天地之间的呼吸,一涨一缩,一开一阖。
他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偷偷用余光去瞧。
只见那清气在李晏周身流转了约莫盏茶工夫,渐渐向掌心汇聚。
清气越聚越浓,将整枚五行令都笼罩其中。
那五行令在清气之中,微微颤动。
嗡!
便在此时,张福德看见那清气之中,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那金光初时只有针尖大小,渐渐扩大,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
光晕之中,隐隐有一株树影。
那树高不知几许,树干之上金光流转,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树冠之上,星辰闪烁,日月同辉。树根之下,灵脉汇聚,地气涌动。
整株树,便如同一座桥梁,连接天地,沟通阴阳。
张福德看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树影虽只是一道虚影,可其中蕴含的天地之力,却让他这个末流土地,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便在此时,那树影微微一震。
一道金光自树冠之上落下,注入那五行令之中。
五行令得了这道金光,幽光大盛。
那幽光原本是漆黑之色,此刻却渐渐转为青碧。
青碧之中,又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五色,对应五行。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
五色光华在令牌之中交织缠绕,相生相克,形成了玄妙平衡。
李晏右手剑诀一变,口中真言愈发急促。
那五色光华在令牌之中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渐渐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混沌之光。
混沌之光在令牌之中流转了九九八十一转,随即一凝,重新化作五色光华,各自归位。
张福德只觉眼前一花,种种异象,尽数消失不见。
李晏掌心的五行令,又恢复了那通体漆黑的模样。
可那漆黑之中,隐隐有青碧之色透出。
青碧之中,又有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比之从前,那光华内敛了许多。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张福德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道长,这……这令牌……”
李晏将五行令递还与他,道:“土地公且看。”
张福德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温热,与从前的冰凉截然不同。
那温热顺着手心,流入体内,与自身的法力融为一体。
他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令牌之中的变化。
片刻之后,睁开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道长!这令牌……这令牌之中,怎的多了这许多东西?”
李晏微微一笑,道:“土地公感应到了什么?”
张福德声音发颤:“小神感应到,那令牌之中,除了五行之力,还有一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气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神的法力,一碰到那股气息,便活泛起来了。”
李晏点头道:“那是贫道以自身修为,在令牌之中开辟了一方寸许大小的虚空。
那虚空之中,封存了贫道这些年云游四方,采撷的一些天地灵气。
土地公每日以这令牌引动山中五行之力时,
那些灵气便会随五行之力一同流入土地公体内,滋养土地公的经脉元神。”
张福德听罢。
扑通!
跪倒在地,向李晏叩首不止:
“道长!道长这般大恩,小神便是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
李晏连忙扶住他,道:“土地公快快请起。
贫道说过,这是顺其自然,非是施恩图报。
土地公若心中过意不去,便请贫道再饮一杯茶罢。”
张福德站起身来,擦了擦眼角,连忙去厨下重新烧水泡茶。
又将那珍藏了多年的一小罐雨前茶取了出来。
那茶是他昔年未得道时,在自家院子里种的。
后来得道封神,被派到这五行山下,那株茶树便再也没人照料。
他托梦给曾孙,让曾孙每年清明前采了,寄到五行山下的土地祠中。
一年只寄一小罐,他舍不得喝,只每逢年节才泡上一杯。
今日,他将那小罐从柜子深处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拈了一撮,放入茶壶之中。
滚烫的山泉冲下去,茶香便弥漫开来。
他将茶杯双手奉与李晏。
李晏接过,饮了一口,微微阖目,品味了片刻,睁开眼道:“这茶,是难得的老山茶。”
张福德一怔,随即连连点头:“道长好灵的舌头。正是老茶。
小神未得道时,在山脚下种了一株。
后来得道封神,便让曾孙移栽到了祖宅后院。
每年清明前采了,寄给小神。”
李晏又饮了一口,道:“这茶树,该有三百余年了。”
张福德更是惊讶:“道长连这都能品出来?
那茶树确是小神曾祖手植,算来已有三百六十年了。”
李晏微微颔首,道:“茶中有岁月,有水火既济之功,有土德滋养之德。
土地公这杯茶,贫道受之有愧。”
张福德连连摆手:“道长说哪里话来。小神这茶,能入道长的口,是小神的福分。”
李晏放下茶杯,望向张福德,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土地公,贫道还有一事,想与土地公说。”
张福德连忙正襟危坐:“道长请讲。”
李晏道:“那五行令,贫道虽已重新祭炼,可保土地公百年之用。
然有一节,土地公需得牢记。”
张福德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那令牌之中的虚空,乃是贫道以自身修为开辟。
贫道修为虽略有寸进,却终究有限。
那虚空之中的灵气,用一分便少一分。
土地公每日引动山中五行之力时,需得省着些用。
不可贪多,不可求快。”
张福德连连点头:“小神省得。小神省得。”
李晏又道:“再者,那虚空之中的灵气,乃是贫道以自身功法凝聚而成,与土地公自身的法力未必完全相合。
土地公每日修行之时,需以自身法力将那灵气细细炼化,化为己用。
不可囫囵吞枣,急功近利。”
张福德又将这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下。
李晏见他这般郑重,微微一笑,道:“土地公也不必太过紧张。
贫道不过是将丑话说在前头。那灵气温和得很,便是炼化得慢些,也不打紧。”
张福德这才松了口气,道:“道长,小神还有一事不明。”
李晏道:“请讲。”
张福德犹豫片刻,低声道:“道长为何对小神这般好?”
李晏默然片刻,缓缓道:“贫道帮你,不全是因为你心善。
也是因为贫道自己心里,有一桩未了的心愿。”
张福德站起身来,向李晏深深一揖。这一揖,他什么也没说。
李晏受了他这一揖,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贫道该走了。”
张福德连忙道:“道长这便要走了?不若在祠中住上一宿,明日再走?”
李晏摇了摇头,道:“贫道还有一处地方要去。土地公留步。”
张福德将李晏送到祠门外,望着那一袭青色道袍在月光下渐渐远去,
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追了几步,高声道:“道长!那茶!小神明年还给您寄!”
李晏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转过身去,踏云而起,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张福德站在祠门外,望着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地上。
他回到祠中,关上祠门,坐回那尊石像之前。
手中握着那枚五行令,那令牌温热如初,隐隐有五色光华在其中流转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