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令牌贴于掌心,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其中那一方寸许大小的虚空。
虚空之中,一团清气缓缓旋转。
那清气之中,隐隐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鸟兽,风雨雷电。
那是李晏洞天之力的投影。
张福德虽不知这是洞天之力,却也能感觉到,那清气之中蕴含的天地之力,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虚空之中,从那清气之上,轻轻取了一丝。
只一丝。
那一丝清气顺着神识流入他体内,与他的法力融为一体。
他浑身一个激灵,只觉那清气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温泉冲洗过一般,说不出的舒坦。
张福德睁开眼,眼眶微红。
“道长……小神……小神何德何能……”
翌日。
五行山下。
孙悟空正阖目假寐。那土地公今日送来的铁丸铜汁,他照例吃了。
可那铁丸入腹之后,他觉出了几分不同。
往日那铁丸之中的丹药之力,细如游丝,需他以妙诀细细炼化,方能汲取其中精华。
可今日这铁丸,入腹之后,那股温热之气比往日浓郁了数倍不止。
如同一股暖泉,在体内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些被五行山压得几近断裂的经脉,隐隐有了复苏之象。
孙悟空心中一震,金睛猛然睁开。
他细细品味那股温热之气。
其中确实有李晏丹药的气息,清虚玄妙,温润如玉。
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气息。
那气息深沉厚重,交织缠绕,化作一股磅礴的生机,在体内缓缓流淌。
“兄弟……”孙悟空喃喃自语,金睛之中,那原本黯淡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他阖上金睛,将心神沉入体内,运转妙诀,将那股生机一丝一丝地炼化,融入四肢百骸。
一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
金睛之中,那丝光芒比之前又稳固了几分。
孙悟空咧嘴一笑。
青城山。
李晏回到山谷之中时,已是深夜。
他在潭边那块大石之上盘膝坐下,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至五行山下探望土地公张福德,赠百花酿,论善心之道,启其本心】
【缘法之气+1500(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重炼五行令,于令中开辟虚空,封存洞天灵气,助土地公修行】
【缘法之气+2500(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缘法之气+1200(道是无情却有情)】
【土地公张福德心生至诚感激,善念愈坚,其福德之气反哺于五行令,令中洞天灵气愈发精纯】
【缘法之气+1800(善念相续,如环无端)】
【五行令中之洞天灵气随铁丸铜汁入孙悟空之体,助其经脉复苏,元神滋养】
【缘法之气+3000(兄弟情深,隔山相济)】
【当前缘法之气:430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数字,心中暗暗盘算。
此番五行山之行,得了近万缕缘法之气。
更让他欣慰的是,那五行令中的洞天灵气,已成功随铁丸铜汁送入了孙悟空体内。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夜夜受那五行之力的侵蚀,经脉断裂大半,元神受创。
这些年来,他虽以丹药之力暗中滋养,却终究是杯水车薪。
如今他修为突破金仙,洞天之力比从前精纯了数倍。
以那洞天灵气滋养孙悟空,事半功倍。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
便在此时,忽觉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微微一震。
李晏心中一动,阖目内观。
只见那莲华之上,那些符文之中,有一枚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柔中带刚,曲中有直,隐隐有一股不争而胜之意。
李晏望着那枚符文,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这是水性法则的具现。
他这些日子以来,与悟能论水性之道。
又观流沙河弱水之沉滞,再以洞天灵气滋养孙悟空。
种种感悟,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处,凝结成了这枚水性符文。
那符文在莲华之上亮起之后,便开始缓缓旋转。
旋转之时,莲华之上的其他符文,也随之共鸣。
五行符文齐齐亮起,五色光华在丹田之中交织缠绕,相生相克。
便在此时,那五色光华骤然一凝,化作一道混沌之光。
混沌之光在丹田之中流转了九九八十一转,渐渐分化,重新化作五色光华,各自归位。
随后,五色光华之间,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丝线。
那丝线呈五彩之色,将五行符文串在了一起。
五行符文得了这根丝线的串联,形成了一个整体。
李晏心中一震。
这是五行合一之兆。
他修行这些年,五行之道,他皆已有所悟,却始终未能将它们融为一体。
此刻,那根五彩丝线的出现,意味着五行之道开始融合了。
五行合一,便是太乙金仙的根基。
李晏心中欢喜,却不敢急躁。
他阖目凝神,引导那根五彩丝线在五行符文之间缓缓流转。
流转一周,五行符文之间的共鸣便强一分。
流转九九八十一周之后,五行符文齐齐一震,五色光华冲出丹田,于周身显化。
青城山中的飞禽走兽,被这异象惊动,纷纷抬头望向那山谷方向。
只见那五彩光华在洞中交织缠绕,渐渐化作一道巨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缓缓旋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
太极图中央,一株树影若隐若现。
这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收敛。
五彩光华没入李晏体内。
那太极图也随之消散,化作漫天星辉,洒落于青城山间。
那些飞禽走兽得了这星辉的滋养,一个个精神大振,灵智初开。
李晏睁开眼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出口之时,竟是五色混杂,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化作一朵五色祥云,缓缓飘向天际。
他将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悟水性之道,凝结水性符文,五行符文齐聚】
【缘法之气+2000(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五行符文以五彩丝线串联,五行合一初现雏形】
【缘法之气+3000(五行归元,浑然一体)】
【五行合一异象显现于青城山,山中飞禽走兽得星辉滋养,灵智初开】
【缘法之气+1500(道法自然,恩泽万物)】
【当前缘法之气:495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数字,心中涌起一阵满足。
五行合一初现雏形,距离太乙金仙又近了一步。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于潭边。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一袭青色道袍之上。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可那潭中的游鱼,山间的飞鸟,却纷纷向他这边聚拢过来。
鱼跃出水面,鸟落在枝头。
它们说不出什么,却是心中清楚,待在这个人身边,便觉得安心。
李晏望着那些游鱼飞鸟,微微一笑。
弯腰从潭中掬起一捧水,洒向空中。
那水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月光照在水珠之上,化作千万道细细的彩虹。
彩虹落在那些游鱼飞鸟身上,它们便如同得了什么宝物般,一个个欢欣雀跃。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想起祖师说过的话。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无处不在,无物不有。”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心神微沉,只见那镜面之上,又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悟道法自然之理,心境与天地相合】
【缘法之气+1000(大道至简)】
【当前缘法之气:50540/81920】
李晏收回眸光。
于潭边静修数日,将那金仙境界彻底稳固。
这一日清晨,朝阳初升,照得满山翠色如洗。
李晏盘膝坐于大石之上,将心神沉入心镜。
只见那镜面之上,缘法之气的数字稳稳当当。
距那太乙金仙,还差三万余缕。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化作一道青虹,横跨潭面,照得满谷生辉。
潭中游鱼纷纷跃出水面,追逐那道青虹而去,搅得潭水翻涌不息。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思量。
西行取经,乃是如来定下的大计。
金蝉子十世轮回,九死一生,方证菩提。
这其中牵涉三界各方,佛道相争,天庭暗流,妖魔气运,缺一不可。
他若要在其中布局,便需提前落子。
而取经人的生身之父陈光蕊,便是第一枚落子之处。
此人是金蝉子第十世的俗世父亲,状元及第,娶了丞相殷开山之女殷温娇为妻。
赴任江州途中,在洪江渡口遭水寇刘洪杀害,被推入江中。
殷温娇被刘洪霸占,冒名赴任。
那殷小姐身怀六甲,忍辱负重,产下一子,便是后来的取经人玄奘。
陈光蕊沉尸江底,幸得洪江龙王相救,以定颜珠保存尸身,在水府做了都领。
一困便是十八年。
十八年,对凡人而言,是大半辈子。
对修行之人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一个含冤负屈的冤魂而言,十八年囚于水底,日日夜夜听着江水滔滔,
望着水面之上那轮模糊的明月,却上不得岸,见不得妻儿,说不出冤情。
那滋味,比十八层地狱也好不到哪去。
然则,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这十八年水底之困,另有深意。
正所谓,水性就下,藏而不泄。
陈光蕊沉入洪江,看似是横祸加身,实则是天命将他藏于水下。
藏,是为了保。
保他的肉身不腐,元神不散。
更是保他在十八年后还魂之日,能与那取经人父子相认。
此所谓藏精起亟,方能应时而发。
若他当年未曾沉入江底,刘洪定会将他的尸首毁得干干净净。
届时魂飞魄散,还谈何还阳?
洪江龙王以定颜珠保其尸身,定颜珠者,水精之极也。
水性寒凝,能止腐朽。
此珠正是以水之德,行收藏之令。
洪江龙王以水德救陈光蕊,冥冥之中,恰合了水性法门。
李晏将那五行令重炼之时,曾悟水性之道,凝结水性符文,
此番细思陈光蕊之事,越发觉得其中暗合水德生生不息之机。
不独如此。
李晏再以五行生克观之,陈光蕊之劫,五行俱全。
刘洪之刀,属金,金克木。
陈光蕊乃文曲星下凡,文曲属木,故被金器所伤。
然金能生水,刀落之时,血溅江水,血属水。
水得金生,故其魂魄能随水气沉入江底,为龙王所救。
龙王以定颜珠保其尸身,定颜珠乃水精,水能生木。
故十八年后,其子方能寻得父亲,使其还阳。
如此看来,陈光蕊被刘洪所杀,隐隐合了金生水,水生木的五行生克之序。
此非巧合,乃是天机运转,因果相续。
而李晏要做的,便是在这天机运转之中,顺其自然,暗中助上一臂之力。
他主意已定,站起身来,拂尘一摆,周身清气微微一荡。
潭中游鱼似有所觉,纷纷沉入水底,不敢再跃。
他踏云而起,化作一道青光,向那东土大唐方向飞去。
这一飞,便是数万里之遥。
云路之上,李晏俯首下望。
只见那大唐疆域,沃野千里,阡陌纵横,城郭连绵,人烟稠密。
自贞观以来,太宗皇帝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八方进贡,四海称臣。
长安城中,更是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端的是繁华似锦,气象万千。
他在云头之上,阖目凝神,以心神感应那海州方向的因果线。
心镜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滨海小城,有一股文气冲霄。
那文气不似长安那般磅礴浩荡,却也清正平和。
如同一盏明灯,在东海之滨静静燃烧。
海州,弘农县,聚贤庄。
这便是陈光蕊的故里。
李晏睁开眼,心中暗暗点头。
他按下云头,落于海州城外一座小山之上。
那山不过百丈,山上多生松柏,郁郁葱葱。
山腰有一处泉眼,泉水清冽,自石缝中涌出,汇成一条小溪,流入城中。
他在泉边寻了一块石头,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茶叶与杯。
法力微微一温,便有茶香袅袅升起。
便在此处,静待来人。
须知道,陈光蕊虽已中状元,赴任遇害,可他的老母张氏尚在人世。
那一年陈光蕊携妻赴任,路经万花店,张氏忽然染病,只得留在店中调养。
陈光蕊嘱咐店家好生照料,自己携妻先行赴任,约定待母亲病愈之后,再接往江州团聚。
谁知这一别,竟是永诀。
张氏在万花店中等了数月,不见儿子音信。
后来盘缠用尽,又不知儿子是死是活,只得一路乞讨,辗转回到海州故里。
她那双眼睛,因日日哭泣,渐渐瞎了。
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孤苦伶仃,住在一间破瓦窑里,靠着邻里的施舍度日。
逢年过节,便拄着拐杖,摸到村口,望着那条进村的土路,盼着儿子归来。
这一盼,便是十八年。
李晏在泉边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听山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步三停,还伴随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
他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之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一根竹杖,正摸索着向上走来。
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衣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
那一双眼睛,眼珠浑浊发白,没有半分神采。
背佝偻着,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口气。
可她还是执着走来。
一只手拄着竹杖,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竹篮。
篮中放着几只野果,几根野菜,还有一小束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花。
李晏心中微微一叹。
这婆婆,便是陈光蕊的母亲张氏。
他静静地看着。
张氏摸索着走到泉边,蹲下身去。
将竹篮放在一旁,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入那泉眼之中。
泉水冰凉,她缩了缩手,却还是捧起一捧,送到唇边,慢慢饮下。
饮罢,她从篮中取出那几根野菜,在泉水中洗了洗。
又取出那几只野果,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其上。
然后,她盘膝坐下,面朝泉眼,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李晏凝神细听,只听她念道:
“老天爷,土地公,泉神爷,老婆子又来叨扰了。
老婆子没什么好孝敬的,这几只野果,几根野菜,是老婆子上山采的。
老婆子知道,这点东西,神仙们看不上。
可老婆子实在拿不出别的了。”
“老婆子只求一桩事。
老婆子的儿子,名叫陈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状元,娶了丞相家的小姐,赴任江州去了。
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老婆子不知他是死是活,不知他身在何处。
老婆子这双眼睛,哭瞎了,看不见了。
老婆子只怕,只怕临死之前,再也见不到他一面。”
说着,眼角又渗出两行浊泪。
李晏听罢,心中微微一酸。
这老婆婆,孤苦伶仃,双眼已盲,却仍日复一日地上山,采野果,洗野菜,供奉神灵,只为求儿子平安归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张氏面前,温声道:“老婆婆,贫道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