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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金仙显威群妖伏,天师驾鹤祥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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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氏浑身一颤,空洞双目转向声音来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是……是哪位?”

  “贫道严礼,云游至此,在这泉边歇脚。”

  李晏缓步上前,在张氏三步之外站定,不再靠近。

  他看得分明,这老婆婆虽双眼已盲,耳力却极好。

  方才他起身之时衣衫微响,她便已侧耳。

  十八年孤苦,早将她磨成了惊弓之鸟。

  张氏摸索着站起身来,向李晏的方向福了一福:

  “原来是道长。老婆子眼瞎,冲撞了道长,还望莫怪。”

  李晏道:“婆婆说哪里话。

  这山是天地之山,这泉是天地之泉,婆婆来得,贫道自然也来得。

  何来冲撞?”

  张氏听他说话和气,心中稍安,却又生出几分疑惑。

  她在海州住了十八年,这弘农县里里外外的人她都认得。

  便是声音,她也辨得出。

  这道人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个外地道人,跑到这荒山野泉来作甚?

  “道长从何处来?”张氏试探着问道。

  李晏道:“贫道从青城山来。”

  “青城山……”张氏喃喃念着,“那地方,离海州远不远?”

  “远。数万里之遥。”

  张氏又问:“道长千里迢迢,到海州来,是访友,还是寻亲?”

  李晏微微一笑。

  这老婆婆,瞎了眼,心里却亮堂得很。

  她在盘他的底。

  李晏不答反问:“婆婆方才在泉边供奉野果野菜,可是在祈求神灵?”

  张氏一怔,点了点头:

  “老婆子眼瞎,也没什么本事,只能采些野果野菜,供一供山神土地,泉神河神。

  只盼神灵开恩,保佑老婆子的儿子平安归来。”

  “婆婆的儿子,去了何处?”

  张氏叹了口气,将那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儿子名叫陈光蕊,十八年前中了状元,娶了丞相之女,赴任江州。

  一去不回,生死不知。

  她这双眼睛,便是哭瞎的。

  李晏听罢,道:“婆婆,贫道冒昧问一句。这十八年来,可曾有人来寻过婆婆?”

  张氏浑身一颤。

  那空洞的双目之中,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道长……”张氏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道长问这个作甚?”

  李晏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愈发笃定。

  这十八年,有人来过。

  “婆婆不必惊慌。”

  李晏温声道,“贫道只是随口一问。婆婆若不便说,便不说。”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那泉眼之中,泉水咕嘟咕嘟地涌出来,声音清脆。

  “来过。”多年来,无人倾诉的张氏终于开口,“来过好几拨人。”

  李晏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第一拨人,是光蕊赴任后的第三个月来的。”

  张氏缓缓道,“那日老婆子还在万花店里,眼睛还没瞎透,还能看见些影子。

  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少的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他们在店中住了一宿,问老婆子是不是陈光蕊的母亲。

  老婆子说是。

  他们便说,是光蕊托他们来看老婆子的。

  光蕊在江州做官,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让他们先来接老婆子去江州团聚。”

  “老婆子当时欢喜得什么似的,连忙收拾包袱,要跟他们走。

  可那老的却说,不急,先让老婆子喝一碗安神汤,养足了精神再上路。

  老婆子那时候糊涂,没看出破绽,接过那碗汤便要喝。”

  李晏道:“婆婆没喝?”

  张氏摇了摇头:“没喝成。

  那碗汤端到嘴边的时候,老婆子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老婆子手一抖,汤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汤一落地,便冒起白烟,地面被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来。”

  李晏目光微凝。

  蚀骨销魂汤,以七种阴毒之物熬炼而成。

  凡人饮之,顷刻间骨肉消融,化作一滩脓水,连魂魄都要被锁在脓水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东西,像是地府的路数。

  “那两个人见事情败露,便变了脸。”张氏身子颤抖起来,

  “那老的从袖中抽出一根哭丧棒,那少的从木匣里取出一条勾魂索。

  老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可老婆子一个老婆子,哪里逃得过他们?

  那少的将勾魂索一甩,便套住了老婆子的脖子。

  那索子一沾身,老婆子便觉浑身冰凉,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李晏道:“婆婆是如何脱险的?”

  张氏道:“就在老婆子快要断气的时候,店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道士冲了进来,手持一柄桃木剑,一剑便将那勾魂索斩断了。

  那道士与那两个地府的阴差斗了起来,老婆子趁乱逃出了万花店,一路跌跌撞撞,也不敢回头。

  等老婆子跑出几十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那时候,老婆子的眼睛便开始模糊了。”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计较。

  地府的人,要杀张氏。

  那冲进来的道士,救了她。

  “婆婆可还记得,那道士是什么模样?”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那时候吓得魂都没了,哪里还记得?

  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看不清脸。

  他斩断勾魂索的时候,老婆子听见他念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好像是‘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李晏心中一震。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这是金光神咒的开篇。

  道门八大神咒之一,专破阴邪鬼魅。

  那道士能用金光神咒,必是道门正宗传人。

  “婆婆,后来呢?”李晏问道。

  张氏道:“后来,老婆子一路乞讨,回到了海州。

  路上又遇到过两拨人。

  一拨是在老婆子过一条河的时候,那船家撑到河心,忽然将竹篙一扔,跳入水中不见了。

  老婆子正自惊慌,那船底下忽然伸出一双手来,抓住了老婆子的脚踝,将老婆子往水里拖。

  老婆子拼命挣扎,那手却越抓越紧。

  眼看就要被拖下水了,忽然一道金光从岸上飞来,正打在那双手上。

  那手吃痛,松开了老婆子。

  老婆子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回头一看,那河水之中翻起一团血花,便再没动静了。”

  “婆婆可看清了,那金光是从何处飞来的?”

  张氏摇头:“老婆子那时候只顾逃命,哪敢回头看?

  只听见岸上有人念了一句什么,声音苍老,…‘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这是金光神咒的第二句。

  又是道门中人。

  “还有一拨呢?”李晏问。

  张氏道:“还有一拨,是在老婆子回到海州之后。

  那日老婆子去市集上讨些吃食,路过一条小巷,巷中忽然窜出一只黑猫。

  那黑猫一双眼睛碧绿碧绿的,盯着老婆子,喵地叫了一声。

  老婆子当时便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那黑猫一步一步走过来,跳到老婆子胸口,张开嘴,对着老婆子的面门便要咬。”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声咳嗽。

  那黑猫听了,浑身毛发倒竖,怪叫一声,从老婆子身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老婆子躺在地上,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蓝布道袍,背着一个药箱,样子像是个走方的郎中。

  他走到老婆子跟前,蹲下身来,给老婆子把了把脉,又翻看了看老婆子的眼皮,

  叹了口气,说:‘婆婆,你这眼睛,贫道治不了。

  不过这猫妖,贫道替你打发了。’

  老婆子问他姓名,他不说,只道:

  ‘婆婆,你命中该有此劫。贫道不过是顺路搭把手,算不得什么。’

  说完,他便背着药箱走了。”

  李晏听罢,默然良久。

  这三拨人,两拨道门中人相救,一拨水妖加害。

  那道门中人两次出手,用的皆是金光神咒。

  水妖与黑猫,又是什么来路?

  “婆婆,”李晏缓缓开口,“这十八年来,除了这三拨人,可还有旁人来过?”

  张氏想了想,道:“有。前些年,又来过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张氏道:“那人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个寻常的江湖客。

  他找到老婆子住的瓦窑,说是光蕊的同窗,路过海州,特来探望。

  老婆子那时候眼睛已全瞎了,看不见他的模样。

  只觉得他像是捏着嗓子在说。”

  “他说,光蕊在江州做官,政绩斐然,深得百姓爱戴。

  只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托他来给老婆子送些银两。

  老婆子接过那包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五十两。

  老婆子心中感激,留他吃饭,他说还有急事,便走了。”

  李晏道:“那银子,婆婆可用了?”

  张氏苦笑一声:“老婆子哪里敢用?

  那人走后,老婆子将那包银子放在枕头底下。

  半夜里,老婆子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伸手一摸,那包银子竟变成了一包纸钱。”

  李晏目光一凝。

  这是买命钱。

  以纸钱化作银两,送到活人手中。

  活人若用了这银两,便等于签了契书。

  届时鬼怪上门索命,便是城隍土地也拦不住。

  “那纸钱,婆婆如何处置了?”

  张氏道:“老婆子吓得魂不附体,天不亮便把那包纸钱送到城外的土地庙里,烧了。

  烧的时候,那纸钱在火中吱吱作响,流出血来。”

  李晏心中暗暗点头。

  这婆婆,虽是个凡间老妪,却有着顽强的求生本能。

  蚀骨销魂汤,水妖拖足,黑猫扑身,买命钱。

  四道劫难,换作旁人,只怕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可她偏偏活了下来。

  这绝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护着她。

  那两次出手的道门中人,用的是金光神咒。

  道门八大神咒,非真传弟子不传。

  能用此咒的,必是道门正宗。

  可道门之中,派系林立,分支无数。

  正一,全真,茅山,崂山,闾山,神霄,清微……

  是哪一派的人在护着张氏?

  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李晏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张氏。

  那玉牌通体青碧,上面刻着一道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婆婆,此牌名曰辟邪符,乃贫道以雷击木为材,刻以辟邪符文,

  能驱鬼魅,避妖邪。

  婆婆将此牌佩在身上,可保平安。”

  张氏接过玉牌,摸了摸,触手温热。

  “道长……”张氏道,“老婆子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老婆子?”

  李晏道:“贫道云游四方,遇上了便是缘分。婆婆不必多想。”

  张氏将那玉牌紧紧攥在手中,道:“道长,老婆子问你一事。”

  “婆婆请讲。”

  张氏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李晏,其中满是说不出的悲凉:

  “老婆子的儿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晏心中微震。

  这婆婆,瞎了眼,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十八年杳无音信,四拨人轮番来害她,儿子若还活着,岂会半点消息也无?

  “婆婆,”李晏缓缓开口,“令郎的事,贫道不敢妄言。

  只是贫道观婆婆面相,天庭虽有乌云,地阁却隐隐有红光透出。

  此乃先凶后吉,苦尽甘来之兆。

  婆婆且宽心,总有云开见日的一天。”

  张氏听罢,嘴唇哆嗦了几下,那空洞的眼眶之中,又渗出两行浊泪。

  “道长……老婆子……老婆子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李晏道:“能。”

  这一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张氏浑身一颤,忽然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李晏连忙扶住她,道:“婆婆这是作甚?”

  张氏哽咽道:“老婆子活了这些年,人人都当老婆子是疯婆子,瞎老婆子。

  只有道长,只有道长肯听老婆子说这么多话。

  老婆子无以为报,只能给道长磕几个头。”

  李晏扶着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

  天色不早,婆婆该下山了。山路崎岖,贫道送婆婆一程。”

  张氏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老婆子走了十八年的路,便是闭着眼也能走。

  道长留步,老婆子自己下去便是。”

  李晏也不勉强,只道:“婆婆慢走。”

  张氏拄着竹杖,提着竹篮,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道长,你是个好人。”张氏的声音随风飘来。

  笃笃笃!

  李晏目送那道佝偻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婆婆,孤苦伶仃,双目已盲,经历了四道劫难。

  可她偏偏活下来了。

  有人要杀她,有人要保她。

  杀她的人,来路不一。

  保她的人,皆是道门。

  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在泉边盘膝坐下,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心镜之中。

  奇门遁甲施展开来,法力飞速消耗。

  心镜之中,画面流转。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张氏这十八年来的遭遇。

  那万花店中,两个阴差手持哭丧棒与勾魂索,将张氏逼入绝境。

  一个灰袍道士破门而入,桃木剑斩断勾魂索,金光神咒震退阴差。

  那道士的面目在画面中模糊不清。

  可李晏却从他身上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微派。

  画面一转,河心之中,一双惨白的手从船底伸出,抓住张氏的脚踝。

  一道金光从岸上飞来,将那双手打成一团血雾。

  岸上站着一个白发老道,手持拂尘,口中念诵的正是金光神咒。

  那老道的道袍之上,绣着一朵莲花,闾山派。

  画面再动,那小巷之中,黑猫扑倒张氏,正要噬咬面门。

  一个蓝袍郎中背着药箱走过,一声咳嗽便将猫妖惊退。

  那郎中替张氏把脉之后,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枚符箓,悄悄塞入张氏的衣襟之中。

  那符箓之上,画着一道镇妖符,茅山派。

  李晏看到此处,心中愈发笃定。

  清微,闾山,茅山。

  道门三大派系,轮番出手,护住张氏。

  这绝不是某个弟子的个人行为。

  能调动三大派系的力量,背后之人,必是道门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李晏继续推演。

  心镜之中,画面再转。

  他看见那间破瓦窑中,张氏睡在稻草堆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包纸钱化作的银子。

  夜深人静之时,那包银子忽然泛起幽幽绿光。

  绿光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鬼脸。

  那鬼脸张口,正要咬向张氏的咽喉。

  便在此时,张氏衣襟之中那枚茅山镇妖符随即亮起,化作一道金光,将那鬼脸击得粉碎。

  画面结束。

  李晏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便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晏心中一动,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入松林之中。

  片刻之后,山道之上走来一人。

  那是一个中年道士,身穿灰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白无须,手中持着一柄拂尘。

  那道士脚步轻快,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显然是个修行之人。

  他走到泉边,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落在那泉眼之上,眉头微微一皱。

  “奇怪。”那道士喃喃自语,

  “方才明明感应到此地有五色之气冲霄,怎的到了跟前,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在泉边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去,伸手探入泉眼之中,阖目感应。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泉中确有灵气残留……是五行之气,而且品阶不低。

  莫非是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那道士站起身来,又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往镜中打入一道法诀。

  铜镜之上,光华流转,照向四面八方。

  李晏在松林之中,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那铜镜的光华扫过松林,在他身上停了一停,随即移开了。

  那道士收起铜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许是走了。可惜,可惜。若能结识这般高人,也是我清微派的一桩机缘。”

  说罢,他转过身去,正要下山,忽然又停下脚步,望向那山道尽头。

  山道尽头,又走来一人。

  那是一个白发老道,身穿青色道袍,手持一根竹杖,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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